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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腎上腺功能不足的診斷

這篇主要根據兩份資料:一是 2025 年 JAMA 的一篇綜述,把腎上腺功能不足 (adrenal insufficiency, AI) 的診斷流程整理得相當清楚;二是 2024 年美國內分泌學會 (Endocrine Society) 與歐洲內分泌學會 (European Society of Endocrinology) 合作的類固醇引起 AI 指引

什麼情況該想到

腎上腺功能不足最麻煩的地方,是症狀都很不專一。疲倦見於 50% 到 95% 的病人,噁心、嘔吐、腹痛 20% 到 62%,食慾不振與體重減輕 43% 到 73%,肌肉或關節痛 40% 到 53%。每一項單獨看都很常見,合在一起才有意義。

正因為不專一,診斷常被延誤。一項約兩百人的橫斷研究裡,有 20% 的人在確診之前,這些非特異症狀已經拖了超過 5 年。

原發性 (primary) 腎上腺功能不足有幾個比較特別的線索:色素沉著 74%、姿勢性低血壓 68%、嗜鹽 12% 到 19%。色素沉著來自升高的腎上腺皮質刺激素 (ACTH) 直接刺激黑色素細胞,所以皮膚、黏膜會變深。

化驗單上的提示也別放過。基本代謝套組出現低血鈉或高血鉀時要警覺,原發性 AI 約 35% 有電解質異常;續發性 (secondary) AI 則可能只有單純低血鈉,比例約 4% 到 10%。血球計數有時看到貧血 (13%)、嗜伊紅性白血球增多、淋巴球增多。

還有一群高風險的人是「正在用或剛減掉類固醇」的。近期把超生理劑量的 glucocorticoid 減量或停掉的人,要想到類固醇引起的腎上腺功能不足;prednisone 每天 5 mg 以上連續 3 到 4 週,就足以誘發。成人裡大約有 1% 到 3% 的人正在用 glucocorticoid,數量並不少。

接受免疫檢查點抑制劑 (ipilimumab、nivolumab、pembrolizumab、atezolizumab) 治療的人,也可能發生不可逆的原發或續發性 AI,典型在開始治療後 2 到 8 個月之間出現。

最不能漏的是腎上腺危象 (adrenal crisis) 的警訊:低血壓、對升壓劑沒反應的休克、嚴重低血鈉合併意識改變。在 Addison 病 (原發性 AI) 的病人裡,危象佔了 15% 的死因;而且高達 50% 的病人,在確診之前至少經歷過一次危象。換句話說,危象常常就是這個病第一次被認出來的場合。

第一步篩檢:早上的 cortisol

篩檢的第一線是晨間血中 cortisol,大約上午 8 點抽,前提是病人作息正常、夜睡晝醒。cortisol 有明顯的日夜節律,清晨將醒時最高、午夜入睡時最低,所以時間點很重要。

結果的判讀大致分成三段。

低於 5 µg/dL,在有臨床懷疑的人身上高度可能就是 AI。原發性 AI 典型就落在這一段。

高於 10 µg/dL,表示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軸相對正常,臨床上有意義的 AI 機率很低。

落在 5 到 10 µg/dL 的中間區間 (intermediate),就需要重抽一次晨間 cortisol,或進一步做 cosyntropin 刺激試驗。

這幾個切點背後有不少數據支持。在 804 人的世代裡,晨間 cortisol 高於 16 µg/dL 對 AI 的陰性預測值達 98.7%,基礎 cortisol 低於 3.6 µg/dL 的陽性預測值 93.2%。

另一項 1135 人的研究中,基礎 cortisol 不低於 10 µg/dL 可排除 AI 達 98.8%。各家研究的切點略有差異,但方向一致:夠高就能排除,夠低就高度懷疑。

同一管血最好一起測血漿 ACTH,用來分型。原發性 AI 的 ACTH 幾乎都升高,常超過 100 pg/mL (參考範圍 15 到 65 pg/mL);續發性與類固醇引起的 AI 則偏低或落在參考範圍低端,通常低於 20 pg/mL。但 ACTH 不能單看,一定要搭配晨間 cortisol 一起判讀。

當 cortisol 卡在不確定的區間時,DHEAS (dehydroepiandrosterone sulfate) 可以幫忙。原發性 AI 所有腎上腺皮質類固醇都低,包含 DHEAS;當 cortisol 落在 5 到 9.9 µg/dL 之間,DHEAS 高於 60 µg/dL 可在 98.7% 的病人排除 AI (但老年人一個偏低的 DHEAS 不能拿來反推就是 AI)。DHEAS 的血中濃度比 cortisol 高出好幾個數量級、半衰期 7 到 10 小時,是相對穩定的軸功能指標。

近期也有人研究在家採檢的晨間唾液游離 cortisol,唾液游離 cortisol 高於 180 ng/dL (5 nmol/L) 可排除 AI,敏感度 95%。這是新方法,還不是標準首選,但當總 cortisol 受結合蛋白影響時,可以當替代。

確診:cosyntropin 刺激試驗

晨間 cortisol 落在灰區、或想進一步確認時,做 cosyntropin (ACTH 1-24) 刺激試驗。給 250 µg 靜脈或肌肉注射,在給藥前與給藥後 60 分鐘 (部分研究取 30 或 60 分鐘) 測血中 cortisol。

傳統的判讀是:刺激後峰值 cortisol 達到 18 µg/dL 以上算反應足夠;若峰值在 5 µg/dL 以下,或刺激明顯不足,就指向 AI。如果病人基礎 cortisol 已經很低、ACTH 又高,原發性 AI 其實已經成立,這時就不必再做這個動態試驗。

新舊 assay 的切點有一點爭議值得知道。較新的 cortisol assay 校正後,有人主張用更低的峰值切點。一篇納入 28 篇研究、1437 人的統合分析顯示,cosyntropin 250 µg 給藥後 30 或 60 分鐘,峰值 cortisol 切點取在 18 到 20 µg/dL 時,對 AI 診斷的敏感度只有 64%、特異度 93%。

這個數字的意思是:用 18 到 20 µg/dL 當切點,部分續發性 AI,尤其是發生不久的 ACTH 缺乏,可能出現看似正常的 cosyntropin 反應而被漏掉。因為短期 (數天到數週) 的 ACTH 缺乏,腎上腺還沒萎縮,對外來的 ACTH 仍能反應。切點本身也會隨實驗室的 assay 而變。

遇到 cosyntropin 結果正常或模稜兩可、但臨床上仍高度懷疑續發性 AI 的人,還有 overnight metyrapone test、胰島素誘發低血糖試驗 (insulin tolerance test)、glucagon 刺激試驗可選。這幾項對辨識續發性 AI 準確,但實務上很少用到:metyrapone 未必隨手可得,後兩者也相當耗資源、特殊中心外不易執行。

分清是哪一種:primary 還是 secondary

分型靠的是同一個晨間,同時測 cortisol、ACTH、DHEAS 這三項,再加上 aldosterone 與 renin。三型的典型組合整理如下。

類型晨間 cortisolACTHDHEASaldosterone / renin
原發性 (primary)低,常 < 5 µg/dL高,常 > 100 pg/mLaldosterone 低、renin 高、常有高血鉀
續發性 (secondary)低或中間 (5 到 10 µg/dL)低或低端,常 < 20 pg/mL低或偏低正常相對正常
類固醇引起低或中間低或低端,常 < 20 pg/mL低或偏低正常相對正常

關鍵差別在 ACTH 的方向。原發性 AI 是腎上腺本身壞了,腦下垂體拚命分泌 ACTH 卻拉不動 cortisol,所以 ACTH 升高;續發性與類固醇引起的 AI 是上游的訊號不夠,ACTH 本身就低。

aldosterone 與 renin 用來定位是不是原發性。aldosterone 由血管收縮素 II 和血中鉀調節,不靠 ACTH,所以續發性與類固醇引起的 AI 礦物皮質素並不缺、aldosterone 相對正常。只有原發性 AI 才會 aldosterone 缺乏,表現為 renin 升高、aldosterone 偏低、高血鉀。

要再分清楚續發性與類固醇引起的這兩種,抽血幫不上忙,因為兩者生化上都是低 ACTH 加上低或偏低正常的 DHEAS。只能靠病史。

類固醇引起的 AI 來自外源性的超生理劑量 glucocorticoid,不限口服或靜脈,吸入、鼻噴、關節注射、外用都算,整條軸都被壓下去。

續發性 AI 則來自腦下垂體本身的病變,例如腫瘤、垂體炎、Sheehan 症候群、放射線或 opioids。

確立是原發性 AI 之後,再往下找病因:測 21-hydroxylase 抗體 (超過 90% 的自體免疫原發性 AI 為陽性,可確認自體免疫腎上腺炎)、極長鏈脂肪酸、17-hydroxyprogesterone;只有在化驗仍定不出原因時,才安排腹部電腦斷層。

若確立是續發性 AI,重點就轉到腦下垂體:評估其他標的腺體的軸 (TSH 與 thyroxine、prolactin、生長激素與 IGF-1、性腺軸 FSH/LH),並做腦下垂體磁振造影。

類固醇引起的續發性 AI 怎麼評估

因為用類固醇的人實在太多,2024 年美國內分泌學會與歐洲內分泌學會 (European Society of Endocrinology) 合作出了一份專門針對類固醇引起 AI 的指引。它的判讀邏輯和上面一致,但有幾個前提條件特別要記住。

第一個前提:還在用超生理劑量時,不要去驗 cortisol、也不要做動態試驗。此時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軸被壓抑本來就是預期的,測了沒有意義。超生理劑量指的是高於生理替代量(生理替代量大約是每天 hydrocortisone 15 到 25 mg、prednisone 或 prednisolone 4 到 6 mg、dexamethasone 0.25 到 0.5 mg),高於此即為超生理。必須先把劑量減到接近生理量,再來評估恢復。

常見全身性 glucocorticoid 的等效劑量、效價與作用時間整理如下(改自 2024 ES/ESE 指引 Table 1),做劑量換算或判斷哪一種會干擾檢驗時都用得上。

藥物等效劑量 (mg)相對效價*血漿半衰期 (分鐘)生物半衰期 (小時)治療用途
短效、低效價
Hydrocortisone201.090–1208–12腎上腺功能不足替代
Cortisone acetate250.880–1208–12腎上腺功能不足替代
Deflazacort7.51.070–120未定義Duchenne 肌肉失養症
中效、中等效價
Prednisone54.06012–36抗發炎、免疫抑制;腎上腺功能不足替代
Prednisolone54.0115–20012–36抗發炎、免疫抑制;腎上腺功能不足替代
Triamcinolone45.03012–36抗發炎、免疫抑制
Methylprednisolone45.018012–36抗發炎、免疫抑制
長效、最高效價
Dexamethasone0.530–6020036–72抗發炎、免疫抑制;通常保留給嚴重、急性病況短期使用
Betamethasone0.525–4030036–72抗發炎、免疫抑制;通常保留給嚴重、急性病況短期使用

*相對效價以 hydrocortisone 為 1.0 為基準。

該警覺的時機,是在減量或停藥的階段。回溯性研究發現,長期口服 glucocorticoid 停掉後最初 3 到 6 個月死亡率會上升,這段時間 AI 最容易臨床顯現。

真要評估時,首選是晨間血中 cortisol,上午 8 到 9 點抽,距最後一劑類固醇至少 24 小時,而且不能是 dexamethasone。把它當成連續變項,數值越高越傾向已恢復,指引給的分層如下。

腎上腺功能不足的可能性 HIGH LOW Cortisol 150 nmol/L 5 µg/dL 300 nmol/L 10 µg/dL < 5 µg/dL 持續類固醇替代 數月後重驗 晨間 cortisol 5–10 µg/dL 持續類固醇替代 數週後重驗 並考慮動態試驗 > 10 µg/dL 可安全停掉 類固醇替代
晨間 cortisol(停最後一劑類固醇 24 小時後)對應的停藥分流。改繪自 2024 ES/ESE 指引 Figure 2。

晨間 cortisol 落在灰區時,可用 250 µg 的 ACTH (1-24) 刺激試驗幫忙,30 與 60 分鐘測 cortisol,峰值低於約 18.1 µg/dL (500 nmol/L,依 assay 而定) 指向 AI。但要提醒,使用類固醇時間還不長、腎上腺尚未萎縮的人,因為是直接刺激腎上腺,這個試驗的結果比較不可靠;指引也不建議在減停類固醇時常規做動態試驗。

用藥本身會干擾判讀,但要分清楚是哪一種。dexamethasone 的麻煩不在檢驗——它和常規 cortisol 免疫分析法幾乎不交叉反應——而在藥理:強效、半衰期長,持續且非節律地壓抑整條軸,恢復也慢。

真正會干擾檢驗的是 hydrocortisone (本身就是 cortisol) 和 prednisolone (與免疫分析法高度交叉反應)。所以評估恢復時,建議把長效的 dexamethasone、betamethasone 換成短效的 hydrocortisone,停藥至少 24 小時再測;若病人用的是 prednisolone,半衰期長又會交叉反應,只停 24 小時常測到假性正常的 cortisol,必要時改用 LC-MS/MS (液相層析串聯質譜) 避開干擾。

不同 assay 之間的差異也大到不能忽略。在同一批做 250 µg ACTH 試驗的病人,用來排除 AI 的基礎 cortisol 切點,在三種免疫分析法之間就介於 12.2 µg/dL (336 nmol/L) 到 18.3 µg/dL (506 nmol/L)。免疫分析法常因與其他類固醇代謝物交叉反應而高估 cortisol。臨床上一定要知道自己實驗室用的是哪一套切點。

幾個容易把人帶歪的陷阱

隨機抽的 cortisol 不可靠,這點再強調一次。對夜班、日夜顛倒的人,得等節律回復正常 (例如放假、週末恢復正常作息) 再測,或者改用動態試驗,否則晨間值會假性偏低。

壓力或血流動力學不穩時,不要為了抽血延誤治療。重症或血流動力學不穩、疑似 AI 的人,應立即給高劑量靜脈 glucocorticoid,先別等抽血。若給藥前來得及先抽 cortisol、ACTH、DHEAS 當然有診斷價值,但絕不能因此等抽血而拖延救命的治療。

結合蛋白的狀態會讓總 cortisol 失真,這是最常把人診斷錯的一類陷阱。口服雌激素、荷爾蒙治療、懷孕都會大幅增加肝臟製造的 cortisol 結合球蛋白 (cortisol-binding globulin, CBG),使總 cortisol 偏高、但游離 cortisol 其實沒變,結果可能因為表面正常的數值而把 AI 錯誤排除。建議等高雌激素狀態解除之後 1 個月再測總 cortisol,或直接測血中游離 cortisol。

反過來,低白蛋白或低蛋白狀態 (肝硬化、重症) 會讓總 cortisol 偏低、游離 cortisol 卻可能正常,反而把人錯診成 AI。這類病人應該測血中游離 cortisol 或唾液 cortisol。在上述的指引切點裡,CBG 或白蛋白異常的人本來就不適用。

最後一個提醒常被忽略:類固醇引起 AI 的恢復判讀,要在停掉最近一劑類固醇代謝物 24 小時後測晨間 cortisol,達到 10 µg/dL 以上才建議停藥。

高血糖急症 - 2024 診斷共識

2024 年美國糖尿病學會 (ADA)、歐洲糖尿病學會 (EASD)、英國糖尿病學會 (JBDS)、美國臨床內分泌學會 (AACE) 與糖尿病科技學會 (DTS) 共同發表新的高血糖急症共識,把糖尿病酮酸中毒 (diabetic ketoacidosis, DKA) 與高滲透壓高血糖狀態 (hyperosmolar hyperglycemic state, HHS) 的診斷標準更新。這篇整理變動的內容與背後的臨床理由。

項目2024 共識切點
DKA (三條全符合)
糖尿病/高血糖血糖 ≥200 mg/dL,或已知糖尿病、不論當下血糖數值
酮體β-OHB ≥3.0 mmol/L,或 urine ketone strip ≥2+
代謝酸中毒pH <7.3 且/或 bicarbonate <18 mmol/L
HHS (四條全符合)
高血糖血糖 ≥600 mg/dL
高滲透壓Effective osmolality >300 mOsm/kg (不含 urea),或 Total osmolality >320 mOsm/kg (含 urea),二擇一
無顯著酮血症β-OHB <3.0 mmol/L 且 urine ketone strip <2+
無酸中毒pH ≥7.3 且 bicarbonate ≥15 mmol/L

滲透壓公式 (Na 用 mEq/L,血糖與 BUN 用 mg/dL):

Effective osmolality = 2 × Na + 血糖 / 18
Total osmolality = 2 × Na + 血糖 / 18 + BUN / 2.8

血糖切點 200 或有糖尿病就算

DKA 的血糖切點從原本的 >250 mg/dL 降到 ≥200 mg/dL。已知糖尿病的病人則不論血糖多少都符合,剩下兩項 (酮體、酸鹼) 仍需同時滿足才能診斷 DKA。

血糖切點更動主要是為了 euglycemic DKA。1973 年就有第 1 型糖尿病病人持續注射胰島素、酮酸中毒但血糖不顯著上升的案例。真正讓臨床端開始警覺的是排糖藥 (SGLT2 inhibitor) 普及之後,美國 FDA 不良事件通報系統的通報量在上市後幾年內快速上升

排糖藥只是其中一個觸發因子,其他還包括:

外源胰島素

共識原文提到 euglycemic DKA 的成因之一,是外源胰島素。DKA 不就是缺了胰島素,怎麼胰島素也會是成因?這段另外找資料嘗試探討原因。

核心是 lipolysis 與 ketogenesis 在 DKA 中被拮抗賀爾蒙(glucagon、cortisol、epinephrine)強烈驅動。

胰島素 dose-response 的研究顯示,平常狀態下胰島素抑制 lipolysis 比降血糖更敏感——這就是 HHS 時血糖雖然很高,卻不至於發生 ketogenesis 的原因。DKA 的拮抗賀爾蒙大幅上升,身體傾向 lipolysis,要停止 lipolysis 需要的胰島素比降血糖來得高。

臨床上兩種情境呈現這個生理現象。一種是時間差:DKA 早期病人不舒服,自行或家屬追加一劑速效胰島素後才就醫,到院時周邊組織已開始吸收血糖,被降到 200 mg/dL 以下。但酮體清除與 bicarbonate 再生需要更長時間,仍維持顯著的 anion gap 與酮酸中毒。

另一種是基礎胰島素照打、進食不足:第 1 型糖尿病病人在感染、手術或嘔吐等急性壓力下停打餐前胰島素、繼續打基礎胰島素,基礎劑量足以抑制部分肝糖輸出、血糖不致暴增。但是拮抗賀爾蒙大量分泌活化 hormone-sensitive lipase,游離脂肪酸進入肝臟進行 β-oxidation,酮體持續累積。

還有一層解剖學的因素:皮下注射的胰島素先進入全身循環才到肝臟,沒有內源胰島素由肝門靜脈直送肝臟形成的高局部濃度。肝門靜脈胰島素研究顯示這個濃度梯度對肝臟代謝調控很關鍵。在拮抗賀爾蒙高度活躍的 DKA 狀態下,皮下劑量足以引導周邊組織清掉血糖,卻較難達到肝臟全面壓制 ketogenesis 所需的局部濃度。

空腹、懷孕、酒精、肝衰竭

其他成因的共通主軸是碳水化合物供應下降、拮抗賀爾蒙上升、脂肪動員、酮體生成,但血糖被各自的機制壓住:空腹使肝糖耗盡、排糖藥讓血糖大量從尿排出、肝衰竭 gluconeogenesis 酵素不夠、酒精的 ethanol 代謝產生大量 NADH 把氧化還原推向 lactate 而抑制 gluconeogenesis。

懷孕特別需要警覺。人類胎盤泌乳素 (human placental lactogen)、cortisol 與 estrogen 在妊娠後半段大幅提升胰島素阻抗,加上胎兒透過 GLUT1/GLUT3 持續吸收血糖維持自身代謝。母體因此處於加速飢餓 (accelerated starvation of pregnancy) 的狀態,過夜禁食後酮體上升速度比非孕婦明顯快。英國研究觀察到孕期 DKA 的入院血糖中位數在 252 mg/dL,相當比例個案落在 200 mg/dL 以下。

酮體:β-OHB ≥3.0 mmol/L 為主

新標準把酮體的診斷條件改成血液 β-hydroxybutyrate (β-OHB) ≥3.0 mmol/L 為主、urine ketone strip 2+ 以上為輔。解除判定也改用 β-OHB。對台灣實務影響不大,本來就會抽血送檢驗科驗酮體,urine 試紙最多當輔助。

觀念上仍值得記住:DKA 主要酮酸是 β-OHB,acetoacetate 是次要產物,nitroprusside 反應只測 acetoacetate。

早期 β-OHB 已大量產生但 acetoacetate 還在累積,nitroprusside 會低估嚴重度;恢復期 β-OHB 已被代謝、再轉成 acetoacetate 排出,反應反而越來越強,又可能誤判為 DKA 還沒解除。監測病程一律用 β-OHB 才不會兩端誤判。

酸鹼:pH 與 bicarbonate 不變,anion gap 退居輔助

酸中毒這條變動最小:pH <7.3 且/或 bicarbonate <18 mmol/L,跟 2009 標準幾乎一樣。真正的改變是 anion gap 的角色,從第一線診斷與解除判定降為只在無法測酮體的資源環境下作為替代。

混合性酸鹼異常 (mixed acid-base disorders) 在 DKA 病人中佔到三分之一。兩個常見干擾:嘔吐合併嚴重脫水會同時帶入代謝性鹼中毒,計算出來的 anion gap 看起來正常但酮體仍持續產生;大量輸注生理食鹽水 (0.9% NaCl) 復甦後出現 hyperchloremic non-anion gap acidosis,掩蓋 anion gap 變化。

更實際的問題在解除判定。治療恢復期 anion gap 可能回到正常範圍,但若碳水化合物還沒進來、ketogenesis 仍未完全停止,把 anion gap 當解除的唯一指標會誤判為已痊癒,提早停靜脈胰島素又踩回酮酸中毒。

HHS 滲透壓切點

HHS 的滲透壓切點從原本的 effective serum osmolality >320 mOsm/kg 改成 effective osm >300 mOsm/kg 或 total osm >320 mOsm/kg 二擇一。其餘三項 (血糖 ≥600 mg/dL、β-OHB <3.0 mmol/L、pH ≥7.3 且 bicarbonate ≥15 mmol/L) 仍需同時滿足才能診斷 HHS。

降低切點的理由是承認 HHS 病人通常伴隨嚴重脫水、BUN 大幅上升的臨床現實。Urea 不是有效的滲透物質——能自由穿過細胞膜、不在膜兩側形成滲透梯度,所以不會把細胞內水分拉到細胞外。

但 BUN 反映體液狀態。嚴重脫水的病人 BUN 上升、total osm 跟著上升,可是 effective osm 因為不算 urea,可能還在 300–320 區間。effective osm >320 的單一標準會漏掉一群 effective osm 邊緣、BUN 已上升、臨床有明顯脫水與意識下降的病人。

新標準允許 effective osm >300 或 total osm >320 二擇一,等於把直接的細胞滲透壓力與整體脫水程度並列為診斷依據。2023 年英國 JBDS 的 HHS 指引使用 total osm ≥320 的單一標準,是 2024 共識 total osm 這條路徑的直接參考。

一篇系統性回顧明確指出所有 HHS 診斷準則目前都是共識基礎而非證據基礎,沒有臨床試驗等級的證據支撐任何特定切點。新標準的合理性在於放寬切點、不再漏掉脫水嚴重但 effective osm 邊緣的病人。

Hybrid DKA/HHS 占三分之一

2024 共識首次在診斷段落明寫,約三分之一的高血糖急症入院是 hybrid DKA/HHS,同時符合兩者的部分標準,例如血糖 >600 mg/dL、β-OHB ≥3.0 mmol/L、pH <7.3 同時出現。最主要的證據來源是一份大型回溯性研究

實務意義:診斷與治療不能再用 DKA 或 HHS 二擇一的思路。Hybrid 病人通常脫水比單純 DKA 嚴重、酸中毒比單純 HHS 嚴重,同一份治療計畫要兼顧大量輸液、長時間酮體監測與電解質管理。同一份研究也顯示 hybrid 組的死亡率比單純 DKA 或單純 HHS 都來得高,是判斷急性照護強度時的重要訊號。

嚴重度分級:mild DKA 不必常規進加護病房

三級分類保留 (mild / moderate / severe),切點整合 β-OHB、pH、bicarbonate、意識狀態並列:

分級β-OHB (mmol/L)pHBicarbonate (mmol/L)意識狀態
Mild3.0–6.0>7.25 至 <7.3015–18Alert
Moderate3.0–6.07.0–7.2510 至 <15Alert / drowsy
Severe>6.0<7.0<10Stupor / coma

共識明寫不必所有變項都符合才能分級,臨床判斷為主。重點變動:mild DKA 不必常規進加護病房 (intensive care unit, ICU)。

美國 Kaiser 整合醫療系統一份涵蓋 7,989 人次 DKA 住院的研究顯示,mild 與 moderate DKA 改走皮下胰島素方案、收一般病房或 step-down unit,ICU 直接收治率從 67.8% 降到 27.9% (校正後相對下降 57%),死亡率、住院日、解除時間都沒有差別,低血糖也沒增加。

共識的建議是 mild DKA 收一般病房或觀察病房、moderate DKA 收 step-down unit 或中間照護單位、severe DKA 與 HHS 才進加護病房。嚴重度分級的目的轉成決定照護地點,不是決定是否進 ICU。

總結這次更新最主要的變動,是 DKA 的血糖切點降為 200 mg/dL 或已知糖尿病史,以及 HHS 的 effective osmolality 降為 300 mOsm/kg。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肢端肥大症 - 併發症追蹤共識

肢端肥大症 (acromegaly) 是生長激素 (growth hormone, GH) 慢性過量、進而拉高類胰島素生長因子 1 (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 1, IGF-1) 的疾病,影響心血管、骨骼、代謝與多個器官系統。在規則治療下,死亡率已接近一般族群;過去佔最大宗的心血管疾病死亡退居其次,年齡相關癌症取代成為首要死因。

第 16 次肢端肥大症共識會議於 2024 年 9 月召開,43 位專家共同擬定的共識聲明於 2026 年 4 月發表(以下簡稱 2024 共識),檢視 2020 年共識以來併發症處置的進展。整體方向是把多項評估從「定期追蹤」前移到「診斷當下就要做齊」,並把追蹤項目跟著拓寬:心血管影像、椎體影像、腎功能、體組成、生活品質都首次或重新納入。

心血管與呼吸:診斷當下要評估的清單

高血壓:診間血壓會低估,優先用 ABPM

肢端肥大症的高血壓盛行率約四成,部分系列可達六成,發病年齡比一般族群早。即使達到生化緩解,高血壓也可能持續,特別是年長病人。

血壓量測上,2024 共識建議優先採用 24 小時動態血壓監測 (24-hour ambulatory blood pressure monitoring, ABPM),列為裁量性建議 (Discretionary Recommendation, DR)。診間血壓在這個族群常低估,ABPM 也能評估晝夜節律是否恢復。

治療上依一般族群高血壓指引處理。上皮鈉離子通道 (epithelial sodium channel, ENaC) 阻斷劑 amiloride 對 GH 引起的鈉滯留有理論支持,必要時可以考慮。手術後 3 至 6 個月可看到血壓下降,但生化控制達標後高血壓仍可能殘留。

心臟結構:ECG 必做,CMRI 比心臟超音波更能看心肌纖維化

心電圖 (electrocardiography, ECG) 在診斷當下就應該做,列為強烈建議 (Strong Recommendation, SR);心臟超音波 (echocardiography) 對形態與功能的評估則是裁量性建議 (DR)。心臟磁振造影 (cardiac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CMRI) 比心臟超音波更能精準呈現心室肌肉量與心肌纖維化;Table 2 列為診斷時可考慮,但指引內文同時強調目前仍非常規建議 (DR),需個案裁量。斑點追蹤心臟超音波 (speckle tracking echocardiography) 在肢端肥大症的應用資料同樣不足,不列為常規。

心律:心房顫動風險集中在診斷後前 4 年

心房顫動 (atrial fibrillation) 風險在診斷後前 4 年偏高,之後逐漸與一般族群接近。Holter 24 小時心電圖只在有暈厥史、靜態心電圖異常、結構性心臟異常或心衰竭的高風險病人才需要。心衰竭病人需積極治療並預防心律不整。

睡眠呼吸中止:新診斷一律做 PSG,問卷會低估

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症 (obstructive sleep apnea syndrome, OSAS) 在新診斷病人中盛行率高達八成。2024 共識建議:所有新診斷病人即使無症狀,都應在診斷時系統性接受多項生理睡眠檢查 (polysomnography),列為裁量性建議 (DR)。Epworth 嗜睡量表 (Epworth sleepiness scale) 與 STOP-BANG 等問卷可作為輔助,但低估嚴重度的傾向明顯,不能替代客觀檢查。

處置上,不論生化是否控制,OSAS 一經診斷就建議治療;連續性陽壓呼吸器 (continuous positive airway pressure, CPAP) 在臉部解剖異常的病人需要特製面罩。生化控制達標後 OSAS 多數會改善,但部分病人仍會持續或惡化,治療後仍需定期追蹤。

運動:個別化運動處方列入常規

2024 共識新增一條:所有沒有禁忌的病人都建議給個別化運動處方。長期 GH/IGF-1 過量造成心肺功能與肌肉表現都下降,規律運動可改善運動耐量與心肺指標。

內分泌與代謝:血糖、血脂、肝脂肪、體組成

糖尿病:HbA1c 每 6 個月,控制不佳或調藥後改 3 個月

糖尿病在肢端肥大症的盛行率約三成,多在診斷時就已存在。診斷前 3 年是發病風險最高的時期,相對風險約 4 倍。

血糖追蹤頻率精簡為:空腹血糖與糖化血色素 (HbA1c) 每 6 個月測一次;治療調整後或控制不佳時改 3 個月。處置上以肢端肥大症生化控制為首要步驟,藥物選擇個別化,metformin 仍是第一線。

SGLT2i:生化未控制時加用會推高酮酸中毒風險

鈉葡萄糖共同轉運蛋白 2 抑制劑 (sodium-glucose cotransporter 2 inhibitor, SGLT2i) 在共病心血管或腎臟疾病的病人有額外效益,但要注意一個特殊風險:生化未控制的肢端肥大症病人加用 SGLT2i,酮酸中毒 (ketoacidosis) 風險升高。GH 本身促進脂解、產生大量游離脂肪酸,本就傾向酮體生成;SGLT2i 又把胰島素需求壓低,理論上是疊加風險。Pasireotide 對 β-cell 抑制明顯,併用 SGLT2i 不太建議。另外,年長病人或併用 pegvisomant 者,治療初期需密切監測腎功能——pegvisomant 抵銷 GH 引起的鈉水滯留,與 SGLT2i 的滲透性利尿疊加,腎功能波動會更明顯。

GLP-1 RA 可用;雙重 GIP/GLP-1 受體促效劑資料不足

類升糖素肽 1 受體促效劑 (glucagon-like peptide-1 receptor agonist, GLP-1 RA) 在選定病人可用,特別是兼顧體重、心血管或腎臟保護的情境。雙重 GIP/GLP-1 受體促效劑(GIP 為 glucose-dependent insulinotropic polypeptide)目前在肢端肥大症資料不足,要謹慎使用,因為 GIP 在 GH 反饋上有理論上的影響。

血脂:診斷時測一次,調整期每 8±4 週追蹤至達標

肢端肥大症常見三酸甘油酯與 lipoprotein(a) 上升,總膽固醇與 HDL-C 偏低。2024 共識把血脂列為診斷時測一次,治療開始後每 8±4 週追蹤直到達標,達標後每年一次。藥物選擇與目標依現行血脂治療指引。

MASLD:避免醫源性 GH 缺乏;有 GHD 風險者首次納入追蹤

非酒精性脂肪肝(2023 年後改稱 metabolic dysfunction-associated steatotic liver disease, MASLD)首次入列追蹤項目:有 GH 缺乏 (GH deficiency, GHD) 風險者要評估 MASLD。GH 抑制肝臟新生脂質生成,GH 缺乏反而促進肝脂肪堆積;治療肢端肥大症時要避免過度治療造成醫源性 GHD。GHD 病人的肝功能監測頻率可能要比一般 MASLD 指引建議的更密 (DR)。

體組成:BMI 失準,改以 DXA 或 BIA 評估

身體質量指數 (body mass index, BMI) 在肢端肥大症身上反映不出脂肪與體液分布。2024 共識建議診斷時與治療期間以雙能量 X 光吸收儀 (dual-energy X-ray absorptiometry, DXA) 或多頻生物電阻 (bioimpedance analysis, BIA) 評估。肌少型肥胖 (sarcopenic obesity) 在肢端肥大症病人比想像中常見,可能影響運動表現與骨骼結局。

骨骼與關節:椎體型態評估推到診斷當下

骨折風險:BMD 與 FRAX 都不準,椎體型態評估推到診斷當下

骨折在肢端肥大症的特殊性在於:骨密度 (bone mineral density, BMD) 不能反映實際骨折風險,FRAX 分數在這個族群也不準。GH/IGF-1 過量讓骨密度看起來正常或偏高,但骨小樑結構與皮質骨多孔性其實已惡化;腰椎 BMD 更容易被骨贅 (osteophyte)、小面關節肥大 (facet joint hypertrophy) 與骨骼本身增大在 DXA 投影上假性拉高。

2024 共識最關鍵的一條:椎體型態評估 (vertebral morphometry) 在診斷時就要做 (SR),可以用脊椎 X 光、DXA 同步 lateral scan、或臨床上已有的胸部 X 光。理由是椎體骨折 (vertebral fracture, VF) 在新診斷病人的盛行率達四成,多數無症狀,只靠主訴抓不到;前瞻研究也指出術前 random GH > 12 ng/mL 是形態學 VF 的強預測因子。

追蹤上,未發生椎體骨折的病人以 DXA 衍生的 BMD 與骨小樑分數 (trabecular bone score, TBS) 監測;曾發生椎體骨折、BMD 偏低、骨品質受損、生化未控制或合併未治療性腺低下的病人,建議定期重做椎體型態評估。DXA 本身在骨密度偏低時建議每 18 至 24 個月做一次。

維他命 D 與抗骨鬆藥:依一般指引處理

維他命 D 在診斷時要評估,活動期肢端肥大症本身就是維他命 D 不足的風險因子;不足者補充 cholecalciferol。抗骨鬆藥物的選擇沒有疾病特異性建議,依現行骨鬆指引個別判斷。

關節病變:影像特徵與退化性關節炎不同,要早期評估與多專科照護

關節病變 (arthropathy) 在肢端肥大症的盛行率是一般族群的 4 到 12 倍。2024 共識建議早期關節臨床評估很重要,並用 Western Ontario and McMaster universities osteoarthritis index (WOMAC) 等問卷搭配 X 光、磁振造影 (MRI) 結構化評估。

關節變化的影像特徵跟原發性退化性關節炎不同:肢端肥大症的關節空間先變寬(軟骨肥厚),後期才變窄(軟骨纖維化、骨贅)。生化控制可以部分逆轉早期變化,但關節惡化可在生化緩解後持續進行。處置上以一般族群退化性關節炎指引為基礎,併用物理治療與多專科照護;末期功能嚴重受損可在生化控制達標後考慮關節置換。

癌症、腎臟與生活品質

癌症:大腸鏡推到診斷時做,其他依各國一般指引

最近的大型前瞻研究顯示 IGF-1 累積暴露是癌症發生的預測因子,標準化發生比 1.78,其中甲狀腺、乳房、大腸三者尤為突出。

2024 共識把大腸鏡推前到診斷時就做 (SR),後續追蹤頻率依各國一般大腸癌篩檢指引。甲狀腺與其他癌症的篩檢策略則依各國一般指引處理,不需要為了肢端肥大症本身設特別頻率。甲狀腺超音波只在有可觸摸結節或甲狀腺癌風險因子時做(2020 建議延用)。

腎臟:GFR 每年追,鈉滯留可用 amiloride

腎臟段落在 2024 共識第一次成段:肢端肥大症會出現高度過濾 (hyperfiltration)、腎臟體積增大、微量白蛋白尿,依大型 cohort 研究末期腎病風險約為一般人的 4.35 倍。腎絲球過濾率 (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 GFR) 在診斷時要評估 (SR)、之後每年追蹤一次;水電解質平衡同樣建議診斷時加上每年追蹤;腎臟超音波則個別化安排,目的之一是篩檢肢端肥大症族群偏高的腎臟與輸尿管腫瘤風險。GH 透過 ENaC 引起鈉滯留,必要時可以 amiloride 等 ENaC 阻斷劑處理。

生活品質:AcroQoL 搭 SAGIT,抓出症狀與生化不一致的病人

AcroQoL 仍是 2024 共識主推的疾病特異性問卷,年度評估。新加上的是 AcroQoL 與 SAGITACRODAT 同步使用,理由是已有病人自評結果 (patient-reported outcome measure, PROM) 與生化結果不一致的證據——將近三分之一的病人,生化控制達標但症狀仍多。

治療方式對併發症的影響

手術:經驗中心執行,多項共病短期內改善

在經驗豐富的腦下垂體中心由專責神經外科醫師執行時,多項共病可在短期內看到改善,證據品質高 (high quality of evidence, HQ)。血糖代謝方面,多數葡萄糖耐受不良或糖尿病病人術後改善,但少數原本耐量正常者反而惡化,原因被歸因於 GH 急速下降後 β-cell 適應的速度。

心血管面向上,術後心室質量下降、舒張功能改善、血壓降低,部分病人甚至恢復晝夜節律。OSAS 嚴重度的改善與 IGF-1 下降同步。手術也能緩解滑膜增厚、骨髓病灶與周邊神經壓迫,例如腕隧道症候群 (carpal tunnel syndrome)。

術後前葉功能恢復的機會比手術引起新的前葉缺乏更高。觀察資料顯示,相較於 SRL,手術在降低死亡率與改善生活品質上效果都更明顯。

第一代 SRL:心臟結構改善,血糖整體中性

第一代體抑素受體配體 (somatostatin receptor ligand, SRL) 包含 long-acting octreotide 與 lanreotide,對心臟結構與心律都有改善:心室質量下降、心搏出分率上升、心律不整減少(HQ)。

血糖代謝上,這類藥物在抑制 GH 的同時也抑制 glucagon、腸道葡萄糖吸收、肝糖輸出與胰島素分泌;整體呈中性,但少數病人會在治療中逐漸惡化葡萄糖耐量,與生化控制狀態關係不大。例行監測仍要做,特別注意餐後血糖。

OSAS 在達到生化緩解的病人多數改善,效果集中在治療第 1 年。關節變化方面,短期可看到軟骨肥厚部分逆轉,但長期下關節病變多仍會持續,部分文獻甚至觀察到 SRL 治療下關節惡化的趨勢,疑與軟骨組織本身表現體抑素受體有關。

Pasireotide:GH/IGF-1 控制略優,代價在血糖

在 GH 與 IGF-1 控制與腺瘤縮小上略優於第一代 SRL,同時改善頭痛,證據品質中等 (moderate quality of evidence, MQ)。

代價在血糖。Pasireotide 抑制胰島素與腸促胰素 (incretin) 分泌,葡萄糖耐量受損相當常見,控糖差或非以胰島素治療的糖尿病病人不建議使用;不良反應多在治療早期出現,通常以腸促胰素相關藥物可以處理,停藥後可逆。

Pasireotide 另有 QT 間期延長的風險,治療前與治療期間都建議常規 ECG 監測。

同樣 IGF-1 控制條件下,pasireotide 的椎體骨折發生率比 pegvisomant 低,可能反映疾病控制本身對骨頭的保護效應。

Pegvisomant:心血管、OSAS、糖代謝都有獨立改善

GH 受體拮抗劑在心血管與 OSAS 上的證據明確(HQ)。兩個大型登錄資料顯示,pegvisomant 降低血壓、減少冠心病風險,並提升心搏出分率、降低心室質量指數;長期治療下心律不整盛行率由 15% 降至 7.7%。

OSAS 嚴重度改善、舌頭體積縮小,約半數病人 OSAS 緩解。

糖代謝是 pegvisomant 的另一強項。它能獨立於疾病控制改善胰島素敏感性,降低空腹血糖、HbA1c、空腹胰島素與 HOMA-IR;用於 SRL 控制不佳又合併嚴重糖代謝異常的病人可作為單一療法或併用 SRL 的選項,併用後也能緩解 SRL 對血糖的不利影響。內臟脂肪 (visceral adipose tissue) 在短期內可能上升,但長期治療下會持平。

共病追蹤總覽:2020 與 2024 建議統整

把 2024 共識 Table 2 的全部項目整理如下,呈現目前統整後的追蹤頻率(2024 未修改者沿用 2020 建議)。

項目診斷時追蹤頻率
心血管與呼吸
血壓量測(優先用 ABPM) 每 6 個月或調整降壓藥時
心電圖 (ECG) 是 (SR) 個別化
心臟超音波 是 (DR) 每年(若異常)
心臟磁振造影 (CMRI) 可考慮 個別化
Holter 心電圖 限高風險(暈厥、ECG 異常、結構性異常、心衰竭)
多項生理睡眠檢查 (polysomnography) 是(即使無症狀也系統性做) 個別化規則追蹤
個別化運動處方 所有無禁忌者皆建議 持續
內分泌與代謝
空腹血糖 + HbA1c 是 (SR) 每 6 個月;未達標或調藥後改 3 個月
血脂 治療開始後每 8±4 週至達標,之後每年
MASLD 評估 有 GHD 風險者 個別化(GHD 者可能比一般指引更密)
體組成(DXA 或 BIA) 建議(取代 BMI) 個別化
骨骼與關節
椎體型態評估(spine X 光、DXA lateral scan 或胸部 X 光) 是 (SR) 有椎體骨折、BMD 下降、生化未控制或未治療性腺低下者持續評估
DXA 骨密度 視臨床決定 骨密度偏低者每 18–24 個月
TBS(骨小樑分數) 有設備就建議 特別在高風險病人
維他命 D 不足者補充並追蹤
關節評估(WOMAC + X 光 / MRI) 是 (SR) 個別化
癌症、腎臟與生活品質
大腸鏡 是 (SR) 依各國一般大腸癌篩檢指引
甲狀腺超音波 限可觸摸結節或甲狀腺癌風險因子
腎絲球過濾率 (GFR) 是 (SR) 每年
水電解質平衡 每年
腎臟超音波 個別化 個別化
AcroQoL 每年
AcroQoL + SAGIT 或 ACRODAT 每年

SR = 強烈建議 (Strong Recommendation);DR = 裁量性建議 (Discretionary Recommend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