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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5日 星期一

肢端肥大症治療成效 - 共識更新

2025 年肢端肥大症共識小組 (Acromegaly Consensus Group) 發表第 15 次共識聲明(以下簡稱 2025 共識),主題是治療成效更新,涵蓋 2018 年以來的進展。

完全回復至發病前狀態的「治癒 (cure)」在臨床上很少達成。2025 共識把治療目標定為:藥物治療下追求「疾病控制 (disease control)」,手術或放療後追求「緩解 (remission)」。

共識的原文內容很多,這篇文章僅整理其中部分重點。

手術仍是第一選擇

絕大多數病人,在經驗豐富的中心施行轉蝶竇手術,仍是治癒疾病或快速降低生長激素 (growth hormone, GH) 的最佳路徑;在轉診中心約半數病人可達生化緩解 (remission)。

例外情境是巨大腺瘤合併海綿竇侵犯、或視交叉受壓但病人有禁忌或拒絕手術,此時優先進入藥物治療。

術前先給體抑素受體配體 (somatostatin receptor ligand, SRL) 是否改善手術結果,2025 共識的結論是證據未定。Lanreotide 確實能在 1 個月內讓巨大腺瘤體積縮小六成、視野同時改善,但腺瘤縮小未必等於手術更好做,整體 meta-analysis 結果不一致,所以不作為常規處置,列為弱建議 (Discretionary Recommendation)。

2025 共識把術後緩解標準分為生化、影像、臨床三類:

類別2025 共識主張
Biochemical 生化術後第 1 到 14 天 random GH 與術前比較可預測長期緩解(day 1–2 訊號最強);術後 3 個月測 basal GH、oral glucose tolerance test (OGTT) 期間 GH 與 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1 (IGF-1),定義手術是否成功;OGTT GH nadir < 1 ng/mL 反映長期緩解(ultrasensitive 分析法則為 0.4 ng/mL);IGF-1 落在年齡別正常範圍即為生化控制;第 1 年每 3 到 6 個月驗 IGF-1,後續每 6 到 12 個月,至少追蹤 5 年。
Imaging 影像術後影像即使腺瘤外觀完全移除,仍不足以定義手術緩解;首次追蹤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 不早於術後 3 個月,讓術區發炎、明膠與脂肪填充物吸收後再對位;不對所有人定期 MRI,依生化與臨床特徵個人化;判讀由有腦下垂體經驗的神經放射科醫師負責。
Clinical 臨床目前沒有專屬的「臨床緩解」標準;不論生化是否達標都應全面處理共病;現有臨床評分工具仍需進一步驗證;生化控制達標仍要長期追蹤共病、症狀與治療相關不良反應。

生化目標以 IGF-1 為主,Pegvisomant 上不測 GH

控制目標以 IGF-1 落在年齡別參考值正常範圍為主。

2025 共識新明確的一條:pegvisomant 治療期間不測 GH,列為強烈建議 (Strong Recommendation)。Pegvisomant 是 GH receptor antagonist,阻斷 GH 在末梢的作用,但血清 GH 會因腺垂體反饋而上升,這個升高不反映臨床控制;只看 IGF-1 才能判斷療效。

OGTT GH nadir 用在邊界 IGF-1 病人的輔助判讀,2025 共識也提出:使用 ultrasensitive GH 分析法時,nadir 切點應從 1.0 降至 0.4 ng/mL,目前仍是弱建議,等實驗室普遍升級後再普及。

症狀與生化的解離

生化控制達標的病人,未必感覺變好。穩定 SRL 劑量的病人中,超過八成仍有關節疼痛、軟組織腫脹或疲勞,多達四到七成仍有髖/膝/踝/肩/手等部位的疼痛;隨機化試驗中約三分之二的病人,覺得症狀仍影響日常活動。

工具方面 AcroQoL 是目前少數通過驗證的疾病特異性生活品質量表,SAGITACRODAT 兩個分數系統可作結構化追蹤。但 2025 共識的態度仍保守:現有 patient-reported outcome measures (PROM) 整體報告品質差,一份 systematic review 顯示約三分之一的研究 PROM 與生化結果不一致,多數是生化改善但生活品質沒改善。

實務意涵是:生化已達標但主訴仍多時,要主動評估共病、症狀與 PROM,而不是直接告訴病人「化驗都正常」。

第一線藥物的個人化三選一

2025 共識提出更新版的治療流程:SRL 仍是預設第一線,但在符合特定條件的病人,cabergoline 或 pegvisomant 也可以直接作為第一線,不必先試過 SRL,視病人特徵與共病而定。

第一線藥物首選情境限制
第一代 SRL(octreotide LAR / lanreotide)絕大多數情境的預設選擇;需要兼顧腺瘤體積縮小者尤其合適對 sparsely granulated、SSTR2 低表現、T2 hyperintense 反應較差
Cabergoline輕度 IGF-1 升高(< 2 ~ 2.5× upper limit of normal, ULN);混合 GH-prolactin 分泌腺瘤較重的病人 efficacy 不足
Pegvisomant嚴重糖代謝受損、腺瘤無壓迫疑慮、T2 hyperintensity、極高 IGF-1不直接針對腺瘤;需監測肝功能

選對病人是 2025 共識重點,後續幾段分別交代。

第一代 SRL:選對病人、起始與調整

第一代 SRL(octreotide long-acting release, LAR / lanreotide autogel)的反應預測因子,2025 共識列為治療前的 minimum requirement:

  • MRI T2 訊號 hypointense 的腺瘤,治療中縮小機率較高。
  • Densely granulated 病理,與生化控制較相關。
  • 體抑素受體第 2 亞型 (somatostatin receptor type 2, SSTR2) 免疫組織化學染色 (immunohistochemistry, IHC) 強度高;表現低者 SRL 抗藥的勝算比約 4.17。
  • 基線 IGF-1 與 GH 較低、OGTT 沒有 paradoxical GH rise。

過去常用的 acute octreotide test(皮下打 100 µg octreotide 後 2 小時測 GH 抑制)2025 共識認定不可靠研究發現 responder 與 non-responder 的 GH 下降幅度重疊過大,不應用來預測後續 SRL 反應。

起始劑量與調整:

  • Octreotide LAR 30 mg/28 天為標準;反應不足時增至 60 mg/28 天,這比改成 30 mg/21 天稍微更佳(台灣仿單為每 4 週 20 mg,未達充分控制可調高至每 4 週 40 mg)。
  • Lanreotide 120 mg/28 天為標準;反應不足時增至 180 mg/28 天,或縮短間隔至 120 mg/21 天(台灣仿單起始劑量為每 28 天 60–120 mg,若未達預期反應或許可增加劑量)。
  • IGF-1 在前 3 次注射後測,建議在下次注射前抽,後續頻率依下降速率調整。

副作用上,腸胃道反應(腹瀉、腹脹、噁心)多在治療初期,3 到 6 次注射後解決。膽結石風險約三成,多無症狀,不建議常規腹部超音波;地理或飲食差異區域可酌情加做。對血糖有邊際負面影響,metformin、glucagon-like peptide-1 receptor agonist (GLP-1 RA)、dipeptidyl peptidase-4 inhibitor (DPP4i) 都可用來處理。也不必常規心電圖,但與 QT 延長藥物併用時要謹慎。

口服版本 oral octreotide capsule (OOC, Mycapssa) 在既有注射 SRL 控制良好的病人中,研究顯示 36 週 IGF-1 控制率不劣於注射型,可作為偏好口服者的選項。

Pasireotide:何時改用、血糖必驗

Pasireotide LAR 是第二代 SRL,作用範圍涵蓋 SSTR5。

第一代 SRL 控制不足、特別是腺瘤增長中、sparsely granulated 病理、或帶 aryl hydrocarbon receptor interacting protein (AIP) germline mutation 的病人,pasireotide 可作為二線首選。腺瘤縮小可能比第一代 SRL 顯著,系統回顧顯示約四成達到 ≥25% 的顯著縮小。

最關鍵的副作用是高血糖:超過半數病人會出現高血糖或新發糖尿病。機轉是 SSTR5 廣泛表現於 pancreatic β-cells 與 enteroendocrine cells,pasireotide 抑制 insulin 與 glucagon-like peptide-1 (GLP-1) 的分泌。所以 空腹血糖與糖化血色素 (HbA1c) 在 pasireotide 病人是常規監測項目,列為強烈建議;處理仍以 metformin、GLP-1 RA、DPP4i 為主,多數可控制。

Cabergoline:適應症窄

Cabergoline 是 dopamine agonist,口服、相對便宜,但 efficacy 弱。

2025 共識把適應症明確限縮:輕度 IGF-1 升高(< 2 ~ 2.5× ULN)的病人,或混合型 GH-prolactin 分泌的腺瘤。Acromegaly 需要的劑量通常高於 prolactinoma,合併治療文獻內提到平均約 1.5 mg/週。

長期高劑量 cabergoline 在 acromegaly 與 prolactinoma 病人實際發生的心瓣膜病變不多(高 prolactin 病人的 meta-analysis),但仍是已知風險。Impulse control disorder 也是 dopamine agonist 共通副作用,看診時要主動問,特別是賭博、衝動性購物、性慾改變。

Pegvisomant:適應症與肝功能監測,不再每年 MRI

Pegvisomant 阻斷 GH 末梢作用,IGF-1 降低不直接依賴腺瘤本身的性質,所以對 SRL 反應差但生化嚴重失控、或糖代謝受損的病人尤其有用。

2025 共識新給的一線適應特徵:嚴重糖代謝受損、無海綿竇侵犯或視交叉壓迫、T2 hyperintensity(暗示 SRL 反應較差)、極高 IGF-1。

調整時程:固定劑量下 IGF-1 的最大效應在 4 到 6 週達到,劑量上修不必過早ACROSTUDY 顯示連續使用 10 年、每日 ≥30 mg 的病人,IGF-1 正常化率達 75%。

肝功能監測:治療前查 baseline、titration 期間追蹤。Transaminase 超過 ULN 5 倍應停藥(強烈建議)。ACROSTUDY 大型觀察資料顯示嚴重肝損傷(> 3× ULN)約 3%,整體肝膽不良事件約一成、因此停藥約 1.7%,無肝衰竭報告。

注射部位 lipohypertrophy(脂肪增生)發生率報告差異大,1% 到 15% 不等,輪轉注射位置可預防。

MRI 監測相比 2018 版有重要精簡:pegvisomant 治療期間不再需要每年 MRI,列為強烈建議。依據是大型觀察研究 2,090 個雙重 MRI 顯示七成無變化、約 7% 增加,但中央判讀後實際增加只 3%,與未治療病人腺瘤自然增長率相當。MRI 頻率改成依生化變化、症狀、腺瘤大小決定。

例外情境是 SRL 停藥後 6 到 12 個月內可做一次重新對位,以建立 pegvisomant 階段的影像基線。

二、三線合併治療

SRL 加 pegvisomant 是合併治療的主力。10 年經驗顯示生化控制率 80 到 96%,允許 pegvisomant 劑量縮減;肝酶風險比單獨 pegvisomant 高,要追得更密。對已有糖尿病、但仍需要兼顧腺瘤體積控制的病人尤其合適。

Cabergoline 加 pegvisomant 的證據弱、以小規模 retrospective 與 prospective 為主,主要考量是 pegvisomant 劑量下降帶來的成本減少。

Pasireotide 加 pegvisomant 在多重失敗、需要同時兼顧腺瘤體積控制的病人是三線選項,證據以 real-life 為主,成本是主要限制。

台灣藥物現況

2025 共識列出的藥物,在台灣的狀況如下表。

藥物台灣現況
Octreotide LAR、Lanreotide健保有條件給付(手術或放療後)
Pasireotide LAR健保有條件給付(需先試過 octreotide 或 lanreotide 控制不良;限內分泌或神經外科專科醫師處方)
Cabergoline已上市,acromegaly 適應症需自費
Pegvisomant、Oral octreotide capsule、Paltusotine尚未進台灣

追蹤頻率的精簡

整體方向是依生化反應決定頻率,而不是固定排程。

生化方面,SRL 開始後前 3 個月每月測一次 IGF-1(建議在下次注射前抽);pegvisomant 治療每 4 到 6 週測 IGF-1 直到穩定;已控制的病人每 6 到 12 個月即可。

影像方面,第一代 SRL 在生化控制下不建議常規 MRI;視覺或眼球運動症狀出現、治療停藥、或評估放療成效時才追加影像。Pegvisomant 不再每年 MRI。術後 baseline MRI 在 3 到 6 個月,後續視生化與臨床特徵。

副作用監測:SRL 藥物都需例行追蹤空腹血糖與 HbA1c,pasireotide 上特別重要;不必常規腹部超音波;pegvisomant 治療前與 titration 期間追蹤肝功能;不必常規心電圖,但合用 QT 延長藥物時需謹慎。

治療流程總覽

2025 共識把手術後到第一線藥物的決策整理在一張流程圖。下圖節錄至第一線藥物,二、三線部分請參考原文。

病情輕度活動者可考慮術前藥物治療 手術切除腺瘤 術後評估顯示未緩解 • IGF-1 升高 • 術前腺瘤體積大 • OGTT GH > 0.4 µg/L 藥物治療 GH 與/或 IGF-1 輕度升高 T2 hypointense 訊號 SSTR2 高表現 Densely granulated 腺瘤 基線 IGF-1 與 GH 較低 糖代謝受損 無腺瘤體積壓迫考量 SRL 反應不佳分子標記 (SSTR2 低、sparsely granulated) 第一線治療 考慮 Cabergoline * 注射型 SRL (或考慮 OOC) 考慮 Pegvisomant * * Cabergoline 或 pegvisomant 在特定病人可作為第一線

改編自 2025 共識 Fig. 1(節錄至第一線藥物)

2026年5月24日 星期日

肢端肥大症的診斷 - 指引更新

2024 年腦下垂體學會 (Pituitary Society) 集結 16 國 56 位專家,發表 14th Acromegaly Consensus(以下簡稱 2024 共識),重新整理了肢端肥大症的診斷面:生長激素 (growth hormone, GH) 與 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1 (IGF-1) 的化驗判讀、影像規範與病理報告。

以下整理幾個實務上比較有感的調整。

IGF-1 大於 1.3 倍即確診

有典型臨床表現的病人,IGF-1 大於年齡別參考值上限 (upper limit of normal, ULN) 的 1.3 倍即可確診,這個切點在共識中以中等質量證據 (Moderate Quality, MQ) 支持。

實務上看到一張 IGF-1 報告,合併典型肢端/顏面 (acral / orofacial) 變化,這個倍數讓判讀直接,不必再多繞一道確診試驗。

OGTT 只在生化結果模稜兩可時做

過去 75-g oral glucose tolerance test (OGTT) 期間的 GH nadir,是生化確診的最後一道關卡。2024 共識把它降階,只用在生化結果模稜兩可 (equivocal) 的病人。

用 ultrasensitive assay 重做的研究發現,健康成人的 OGTT GH nadir 分布與肢端肥大症病人有相當程度的重疊,傳統的 0.4 ng/mL 切點沒有想像中那麼乾淨。

另外根據一篇文獻回顧,多達三分之一的病人在 OGTT 期間反而出現 paradoxical GH rise(葡萄糖負荷後 GH 反而上升),完全違反測試前提,這些病人本來就會被傳統判讀漏掉。

新版的邏輯是:典型臨床 + IGF-1 > 1.3× ULN,直接確診,可以不必再多一道 OGTT;只有當 IGF-1 落在灰色地帶時,OGTT 才作為輔助。

BMI 分層的新 GH nadir 切點

真的要做 OGTT 時,2024 共識給了 GH nadir 的 BMI 分層切點,因為肥胖會獨立影響 GH 動力學。

BMIOGTT GH nadir 切點
< 25 kg/m²< 0.4 ng/mL
≥ 25 kg/m²< 0.2 ng/mL

體位高的病人本來 GH 就被壓抑得比較深,沿用單一切點,可能把一部分肥胖的肢端肥大症病人誤判為「OGTT 有被壓制 = 排除」。BMI 高的病人,排除的標準要更嚴格一些。

Random GH 用於評估嚴重度與追蹤

Random GH 偏高不是確診條件,2024 共識把它的定位明確化:空腹過夜後測量,用於評估預後、疾病嚴重度與術後追蹤閾值,但不列為診斷必要項目(強建議 Strong Recommendation, SR)。

在已經有典型臨床表現 + IGF-1 > 1.3× ULN 的病人身上,加一個 random GH 不會改變診斷結論,但有助於分層疾病嚴重度與設定後續追蹤。

對 IGF-1 接近 ULN、症狀又不典型的病人,random GH 與後續 OGTT 才有實質意義。

化驗校正對齊國際標準

2024 共識的 Key recommendation 明列:經過良好驗證的 IGF-1 分析法,應以現行國際標準 02/254 進行校正;GH 對應的標準是 98/574

實務上碰到病人換醫院、換實驗室,可以請病人帶舊報告,先確認新舊 assay 對齊的 international standard 是否一致,再來解讀趨勢。

否則 IGF-1 的時序變化,會被換 assay 的階梯差異蓋掉。

另外,目前沒有證據顯示 mass spectrometry 測 IGF-1 / GH 比 immunoassay 更準確,現階段仍以對齊 02/254 / 98/574 的 immunoassay 為主。

MRI 規範細化

Key recommendation 點名兩件事:診斷時要做含 gadolinium 顯影的腦下垂體 MRI,且需以高品質、高解析度設備執行;報告中應描述對周圍構造的侵犯,採用 modified Knosp grade。

Knosp 分級是以冠狀切面 MRI 上腫瘤與內頸動脈的相對位置,把海綿竇侵犯從 0 到 4 級分等。2015 年 Micko 的修正版研究進一步把第 3 級拆成 3A、3B,跟手術完全切除率與術中實際看到的侵犯狀況對應得更準。

共識把顯影對比與 Knosp 分級列為基本要求,不是可選項目。後續追蹤要靠 baseline 影像對位比較,這兩項遺漏,會讓「腫瘤有沒有變化」變得難判讀。

實作層面上以 T1 與 T2 fast spin echo、切片 2–3 mm 為原則。Baseline MRI 完整度直接影響後續追蹤的可比較性——術後是否還需要常規 MRI、追蹤頻率怎麼安排,前提一律是 baseline 影像本身要夠規範。

病理判讀的演進

2024 共識首次把病理切片該怎麼報寫成具體內容。除了常規免疫組織化學染色 (immunohistochemistry, IHC) 之外,當荷爾蒙表現不夠清楚難以分類時,可加做 transcription factor 染色 (PIT1、TPIT、SF1 等) 輔助分類。

SSTR2 是體抑素受體第 2 亞型 (somatostatin receptor type 2),也是 octreotide、lanreotide 這類第一代 somatostatin receptor ligand (SRL) 主要作用的受體。腫瘤上 SSTR2 表現愈強,SRL 治療反應通常愈好。

因此 SSTR2 染色強度與 granulation pattern (densely vs sparsely granulated) 都建議列入病理報告,這兩項會直接影響後續 SRL 治療反應的預測。

對診斷階段的意義是:術後標本不要只發一張陽性/陰性。

至於 2022 年世界衛生組織 (WHO) 在新版分類綜述裡把 pituitary adenoma 改稱 PitNET (pituitary neuroendocrine tumor) 這件事,2024 共識刻意不背書。重新教育全院醫療人員的代價目前還高於潛在好處,臨床用語仍可使用 adenoma。

以「緩解」取代「治癒」,與術後評估時程

用語上一個小但實質的變動:避免使用 cure(治癒),改用 remission(緩解)。

即使術後生化達標,腺瘤仍可能復發,需要長期追蹤。「治癒」這個詞會給病人錯誤期待,也會讓追蹤主動性下降。

術後評估的時間表如下:

  • 術後 12 週測 IGF-1 來定義手術是否成功。
  • 術後第 1–14 天的 random GH 與術前比較,可以預測長期緩解;特別是術後第 1 到 2 天的超早期測量,最能預示是否有持續性疾病。對需要早期判斷是否要安排後續放射或藥物治療的情境有用。
  • 即使術後 IGF-1 達標,仍需持續追蹤數年;腺瘤在生化控制下也可能復發。

SAGIT 與 ACRODAT 作為長期追蹤工具

純生化指標無法完整反映疾病嚴重度與病人主觀感受。

2024 共識提到 SAGIT (signs / associated comorbidities / GH levels / IGF-1 / tumor) 與 ACRODAT (acromegaly disease activity tool) 兩個分數系統「可能有用 (may be useful)」於追蹤疾病活動度的變化,列為弱建議 (DR);ACRODAT 的臨床監測效益前瞻性研究仍在進行中。

共識本身沒寫評分細節,要看 SAGIT 的多中心驗證研究與 ACRODAT 的開發研究。下表彙整兩個工具的骨架與差異。

SAGITACRODAT
評分維度症狀、共病、GH、IGF-1、腫瘤IGF-1、腫瘤、共病、症狀量表、生活品質
輸出0–22 分整數,越高越嚴重依加權算式輸出 0–1 連續分數,並對應三級分類(穩定/輕度活動/顯著活動)
病人主觀感受無正式 PRO含 AcroQoL 與症狀量表,病人自填
治療決策切點總分 >6 建議調整治療顯著活動需要臨床介入

兩個工具都不是用來確診,而是替「生化已經控制、但病人仍覺得不舒服」這類情境提供結構化追蹤,避免只看單一 IGF-1 數字漏掉病人實際感受。

實務上不一定每次回診都填,但藥物治療反應評估、跨次比較、與病人溝通治療效果時,這類整合分數可以比單一 IGF-1 數字更能呈現全貌。

誰要做 IGF-1 篩檢

2024 共識不建議對一般人口做 IGF-1 篩檢,但有兩類臨床情境要主動驗。

第一是新診斷的腦下垂體腺瘤病人,不論大小或臨床表現都一律驗 IGF-1,列為強建議 (SR)。

第二是典型肢端/顏面變化(手腳變大、面容變粗、咬合改變)的病人,特別合併不明原因的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症、心室肥厚或其他全身性表現時,可以考慮驗 IGF-1,列為弱建議 (Discretionary Recommendation, DR)。

這個框架背後的取捨是:肢端肥大症盛行率不高,盲目篩檢的成本效益不成立。

但症狀已經出現形態變化時,疾病多半已經進展數年,驗 IGF-1 的驗前機率才夠高,後續處置才有意義。

2026年5月23日 星期六

原發性高醛固酮症 - 治療方式

2025 Endocrine Society 的原發性高醛固酮症(primary aldosteronism, PA)指引把治療段重新整理了一遍。

幾個重點更新:手術或藥物以 lateralization 與手術意願做個別化選擇;mineralocorticoid receptor antagonist (MRA) 劑量調整以血壓為首要目標;PA 合併 adrenal adenoma 一律驗 1-mg dexamethasone suppression test (DST) 排除 autonomous cortisol secretion (ACS);spironolactone 仍是一線。

用 lateralization 決定治療方向

Recommendation 5 把治療路徑接到 lateralization 結果。Lateralizing PA 且有手術意願與適合手術者,單側 adrenalectomy(多為腹腔鏡)是主要選項;bilateral PA、lateralization 不明、不適合手術或選擇不手術者,則進入長期 MRA 治療。

Mild PA 多為 bilateral,可不必先做 adrenal venous sampling (AVS)、直接給 MRA。多重共病、不適合手術的個案,也可以直接走藥物治療。兩條路都不是一次選定,需要長期追蹤臨床血壓與生化指標。

手術在多數客觀指標上略勝

指引引用的 systematic review 整合 4 篇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RCT) 共 669 例與 52 篇 observational studies 共 17,893 例。比較項目涵蓋血壓 (blood pressure, BP) 控制、用藥數量與劑量、收縮壓 (systolic blood pressure, SBP) 水準、major adverse cardiovascular events (MACE)、中風、心房顫動、心衰、心血管與全因死亡。

長期 BP 控制方面,藥物治療相對於手術的 odds ratio (OR) 為 0.333(95% confidence interval [CI] 0.202–0.550),長期 SBP 高出約 4.8 mmHg,需要的抗高血壓藥也較多。中風風險 OR 1.821(1.144–2.898)偏向藥物組;在 lateralizing PA 的次群分析裡,心衰與全因死亡也較高。但高血壓緩解率、MACE、心房顫動、心肌缺血、心血管死亡兩組沒有達到統計顯著差異。

指引同時指出,若 MRA 治療能達到 renin de-suppression(見 Recommendation 7),藥物與手術之間的硬終點差距可能縮小。手術仍然吸引人,是因為它對個案是一次性的治癒機會、不必終身吃藥、且避開 spironolactone 的副作用。

血壓仍高 renin 仍低,應調高 MRA

Recommendation 7:PA 接受藥物治療但血壓未控制、且 renin 仍受抑制時,建議調高 MRA 劑量直到 renin 上升。這是這次指引最具操作性的單一新建議。

邏輯是:PA 的病態是 renin 被 aldosterone 過度壓抑,MRA 把 mineralocorticoid receptor (MR) 阻斷夠了,renin 就會回升。因此 renin 從原本受抑制的狀態鬆開,是治療生效的客觀訊號,比單純看血壓更直接反映 receptor blockade 是否到位。

11 篇研究整合分析顯示,相對於 renin 持續受抑制的族群,renin 從基準上升的族群有較低的死亡率、較低的中風與心房顫動風險、較少的抗高血壓藥需求、較少的低血鉀。MACE 整體沒達顯著。個別 retrospective cohort 研究進一步顯示,renin 上升到 plasma renin activity (PRA) >1.0 ng/mL/h 與 MACE 風險下降相關。

不指定 renin 目標,看趨勢

指引刻意不給一個 renin 數值當絕對目標,而是「從個案治療前基線上升」就視為夠用。理由有幾個。

不同實驗室、PRA 與 direct renin concentration (DRC) 兩種量法的校正不一致,難以用單一切點。共病用藥會同時干擾 renin 解讀 — β-blocker 壓 renin、angiotensin-converting enzyme inhibitor (ACEi) 與 angiotensin receptor blocker (ARB) 拉 renin。慢性腎臟病 (chronic kidney disease, CKD) 第 3 期以上 renin 製造本身就受限,硬追數值可能不可行,且 MRA 加量會增加 hyperkalemia 風險。

近期一份國際共識文件建議 PRA >1.0 ng/mL/h 或 DRC >10 mU/L 作為實務參考;指引本身沒採用為硬性切點。

MRA 起始劑量與追蹤節奏

Figure 3 列出 MRA 啟動與調整的標準路徑。起始劑量為 spironolactone 12.5–25 mg/d 或 eplerenone 25 mg q.d. 至 b.i.d.;重度 PA、明顯低血鉀者可從 spironolactone 50 mg/d 或 eplerenone 50 mg b.i.d. 起。

起始 MRA spironolactone 12.5–25 mg/d 或 eplerenone 25 mg q.d.–b.i.d. 2–3 個月後追蹤 血壓、K、creatinine、renin BP 未控制 renin 仍受抑制 → 提高 MRA 劑量 8–12 週後再評估 BP 已控制 renin 已上升 → 維持劑量 定期追蹤 K、Cr、renin BP 未控制 renin 已上升 → 加非 MRA 抗高血壓藥 8–12 週後再評估 * 血鉀通常在 3–5 天內回正常;GFR 在初期下降反映治療生效,多會穩定下來 * Gynecomastia 多在 ≥6 個月才出現,降劑量至 ≤50 mg/d 通常可緩解

圖三:2025 Endocrine Society PA Guideline Fig 3(簡化改編)

追蹤節奏的幾個細節:

  • 啟動後 2–3 個月抽 K、creatinine、renin;曾有重度低血鉀或腎功能差者更密集
  • 每 8–12 週調整 MRA 劑量;重度 PA 完整藥效要 3 個月
  • 多數人需要 spironolactone 50–100 mg/d(或等效劑量)才能 de-suppress renin,這個劑量明顯高於難治型高血壓的 add-on 慣用劑量
  • Renin de-suppress 後若 BP 仍未控制,再加非 MRA 抗高血壓藥;不要再單純加 MRA

血鉀通常在 MRA 啟動後 3–5 天內回到正常,所以第 2–4 天就可以開始減 K supplement(嚴重低血鉀者除外)。指引也建議常規衛教飲食限鹽(食鹽 <5 g/d 或鈉 <2 g/d),高鹽飲食是 MRA「看似無效」的常見原因。

GFR 初期下降是預期事件

PA 病人在開始 MRA 治療或每次加量後常見腎絲球過濾率 (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 GFR) 在幾天到幾週內下降。指引明確指出,這多半是治療生效的指標,而不是副作用 — 反映被 aldosterone 拉高的腎絲球壓力被解除。

長期會穩定下來,且 MRA 治療整體對腎臟有保護效果。只有當 GFR 持續惡化時,才需轉腎臟科並考慮停 ACEi 與 ARB。

PA 合併 adenoma 一律做 1mg DST

Recommendation 8:所有 PA 合併 adrenal adenoma 病人都建議做 1-mg overnight DST。流程是晚上 11:00–12:00 給 dexamethasone 1 mg,次日早上 8:00–9:00 抽血測 cortisol,>1.8 μg/dL(50 nmol/L)視為 ACS。

PA 病人合併 ACS 的盛行率,根據一份 16 研究、2,862 例的 systematic review,落在 5%–27% 之間。PA 合併 ACS 者,血糖控制較差、左心室較肥厚,心血管事件、骨質疏鬆症、腎臟功能異常的風險都較高。

Cortisol 共分泌影響 AVS 與術後

ACS 對 PA 治療有兩個操作層面的影響。

第一是 AVS 判讀。當 adenoma 同時高量分泌 cortisol,會稀釋 aldosterone-to-cortisol ratio,讓對側看似受抑制、其實是 cortisol 在主導;也可能讓 selectivity index (SI) 被誤判為不到位。指引提到測 adrenal vein metanephrine 取代 cortisol 作 selectivity 與 lateralization 的對照,是一個解法方向,但仍需更多研究支持。

第二是術後 corticosteroid 缺乏。一份 108 例 unilateral adrenalectomy 的研究中,PA 合併 hypercortisolism 的 12 例裡,有一半術後出現 transient adrenal insufficiency,平均需要 hydrocortisone 補充約 0.8 個月。對這群病人,術前要備好術後 cortisol 追蹤與補充流程。

Spironolactone 仍是一線

Recommendation 9:PA 接受藥物治療時,建議使用 spironolactone over 其他 MRA — 主要理由是成本與全球可及性。

直接比較 spironolactone 與其他 MRA 的研究數量少、樣本小、品質低,所以建議基礎其實來自一組假設:在 dose-equivalent MR blockade 下,各 MRA 的 BP 與 K 控制應相當。Eplerenone 的 MR 專一性較高,在 head-to-head 試驗中達等效 BP 控制所需劑量約是 spironolactone 的 3 倍。

副作用是分歧點。Spironolactone 對 androgen 與 progesterone receptor 有 off-target 作用 — 男性 gynecomastia、性功能下降、女性月經不規則。一份 meta-analysis 顯示男性 gynecomastia 在 spironolactone 使用者為 7.9%,安慰劑為 0.6%(OR 8.39)。另一份心衰族群的比較裡,spironolactone 的男性 gynecomastia OR 為 8.44、eplerenone 0.77。

Gynecomastia 與劑量相關,多在治療 ≥6 個月才出現,少數人會在 1–2 個月就有。降劑量到 ≤50 mg/d 對年輕男性常能緩解;少數需換 eplerenone 或其他選擇性 MRA。

不耐受時的替代藥物

Recommendation 10:若不能用 spironolactone(hyperkalemia、advanced CKD、懷孕)或有非 PA 適應症需要其他 MRA(如 heart failure with reduced ejection fraction (HFrEF) 的 eplerenone/finerenone 適應症),才轉用其他 MRA 或 epithelial sodium channel (ENaC) inhibitor (amiloride、triamterene)。實務上的選擇順序如下:

  • Spironolactone 為一線;副作用無法忍受時先試降劑量至 ≤50 mg/d
  • 無法忍受或有禁忌 → 換 eplerenone;finerenone 在 PA 的直接證據仍少,一份新研究顯示短期療效與低劑量 spironolactone 相當
  • 完全不能用 MRA → amiloride(起始 5–10 mg/d,可加到 40 mg/d);指引引述的小型 cohort 研究追蹤 20 年顯示 BP 與血管功能改善,無心血管事件

整體看,2025 指引在治療這段把「依 lateralization 個別化」維持為主軸。指引也把治療目標的優先順序排得比過去清楚:血壓控制是首要目標,血鉀正常化是次要目標,而 renin 上升則是 MR blockade 是否到位的客觀指標,用來協助 MRA 劑量調整,並在 renin 上升後減少其他非 MRA 抗高血壓藥。Cortisol 共分泌的常規排查、ENaC inhibitor 在 spironolactone 不耐受時的位置,也都寫得比以往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