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漢文醫師
WFU

2026年6月19日 星期五

第 1 型糖尿病用 SGLT2 抑制劑的心腎保護證據

仿單外 (off-label) 使用在臨床上本來就常見。臨床醫師考慮一個藥的時候,看的是它對這個病人有沒有額外的幫助,以及伴隨的風險。

SGLT2 抑制劑 (SGLT2 inhibitor,以下簡稱 SGLT2i) 的仿單排除了第 1 型糖尿病,但臨床上會碰到第 1 型糖尿病合併了高心血管風險、慢性腎臟病 (chronic kidney disease, CKD) 或蛋白尿,想比照第 2 型糖尿病的心腎保護加上 SGLT2i。

這套心腎保護能不能複製到第 1 型,目前在「心」和「腎」的證據強度並不一樣。

SGLT2i 降 0.3 到 0.5% HbA1c

在第 1 型糖尿病的臨床試驗裡,SGLT2i 對糖化血色素 (HbA1c) 的幫助不大,大約降 0.3 到 0.5%。

血糖以外的好處比較明顯:增加葡萄糖在目標範圍內的時間 (time in range, TIR)、降低血糖變異度、減重 2 到 4 公斤、每日胰島素總劑量下降 8 到 13%、收縮壓下降。多數試驗裡低血糖沒有增加,有的甚至略減。

SGLT2i 可降低第 1 型腎絲球超過濾

一部分第 1 型糖尿病在發病早期,腎臟會出現腎絲球超過濾 (glomerular hyperfiltration),也就是過濾率異常偏高。

超過濾與日後的腎病變有關。一篇集合十個世代、780 名第 1 型糖尿病人的統合分析發現,有超過濾的人進展到腎病變的機率是沒有超過濾者的 2.71 倍 (OR 2.71, 95% CI 1.20–6.11)。追蹤 21 年的世代也顯示,超過濾預測腎功能惡化(腎臟相關複合終點 HR 4.95),也與心腎死亡的複合終點上升有關 (HR 2.09)。超過濾是糖尿病腎病變的早期驅動因子。

SGLT2i 的作用點就在這裡。它透過管球回饋 (tubuloglomerular feedback) 收縮入球小動脈,把過高的過濾率拉回來。

這個機轉在第 1 型糖尿病身上十年前就驗證過。2014 年一項機轉研究讓有超過濾的第 1 型糖尿病人服用 empagliflozin 25mg 八週,過濾率下降 33 mL/min/1.73m²,過濾率正常的人則幾乎沒變。SGLT2i 主要作用在過濾過高的腎臟。

2025 年的 ATTEMPT 試驗把這條線推到前瞻隨機對照試驗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RCT) 的層級。這是第 1 型糖尿病第一個以實測腎絲球過濾率 (measured GFR) 為主要終點的 RCT,收了 98 名 12 到 21 歲的青少年與年輕成人,dapagliflozin 5mg 對比安慰劑。過濾率下降 8.8 mL/min/1.73m²,基線越高、降得越多。

這個急性血流動力學下降 (acute hemodynamic dip),和第 2 型糖尿病腎保護試驗看到的初期過濾率下降是同一回事,是把長期腎保護外推到第 1 型糖尿病的病理生理依據。

蛋白尿資料裡 SGLT2i 單用也讓 UACR 較快下降,但仍是觀察性

ATTEMPT 量的是過濾率,屬於替代指標 (surrogate marker),還不到蛋白尿,也還不到腎衰竭、透析這類硬結局。從過濾率改善到真的減少透析之間,還隔著沒有被驗證的一段。

直接看蛋白尿的真實世界資料才剛出現。2026 年一篇用美國 Optum 資料庫的研究,看第 1 型糖尿病合併 CKD 的病人,使用 SGLT2i 或 GLP-1 受體促效劑 (GLP-1 receptor agonist, GLP-1RA) 這類心腎代謝藥物者,達到尿液白蛋白與肌酸酐比值 (urine albumin-to-creatinine ratio, UACR) 下降 30% 以上的時間比較短(整體 HR 0.76)。

這篇有把藥物分開來看。單用 SGLT2i 也有顯著效果,HR 0.71 (95% CI 0.51–0.98),而且主要出現在本來就有白蛋白尿的人;單用 GLP-1RA 也類似 (HR 0.71)。

限制在於它是觀察性研究、人數不多(253 人有足夠資料分析 UACR),作者也說至今還沒有 RCT 報告過這個族群的腎臟結果。

目前還有 SUGARNSALT 這個以腎臟為主的 RCT 在進行。第 1 型糖尿病的腎臟證據已經從觀察性資料推進到 RCT 級的替代指標,仍缺以蛋白尿為主要終點、以及以腎臟硬結局為終點的 RCT。

第 1 型沒有心血管 RCT,心血管效果靠第 2 型外推

第 1 型糖尿病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以心血管結果為終點的 RCT。近 1/3 的第 1 型糖尿病合併 CKD,卻長期被排除在 SGLT2i 等新藥的開發試驗外,連帶缺乏專屬的結果試驗。

確立 SGLT2i 心血管好處的硬終點試驗,對象都是第 2 型糖尿病或心腎族群。Empagliflozin 與 dapagliflozin 的心血管證據來自 EMPA-REG OUTCOMEDECLARE-TIMI 58 這類第 2 型大型試驗;sotagliflozin 則有最接近第 1 型機轉的 SOLOIST-WHFSCORED,收的同樣是第 2 型糖尿病,並把第 1 型糖尿病排除在外。把這些結果套到第 1 型,等於把沒有在這個族群驗證過的好處當成已知。

真實世界研究看到的訊號比腎臟弱。2026 年一篇同團隊、同樣用 Optum 的分析看第 1 型糖尿病的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 (major adverse cardiovascular events, MACE):整體心腎代謝藥物使用者下降 (HR 0.83),但單用 SGLT2i 的 MACE 風險比是 0.77,信賴區間跨過 1、未達統計顯著。正在進行的 Steno 1 試驗,是第 1 型第一個直接測心血管硬終點的前瞻試驗,採 semaglutide、sotagliflozin、finerenone 多因子介入,預計 2029 年才會有結果。

心血管這一軸目前靠從第 2 型外推,加上未達統計顯著的真實世界訊號,證據強度低於腎臟。

回溯撈第 1 型的 ReCaRD 構想,有表型偏誤與診斷假陽性

第 1 型糖尿病沒有自己的心血管結果試驗,ReCaRD 這個構想提供一個繞道的辦法。它的做法是回頭到既有的第 2 型心血管結果試驗資料裡,用自體抗體 (GAD65、IA2、ZnT8) 加上 C-peptide,在大約 9,400 人中辨識出很可能是自體免疫型糖尿病的人,當作第 1 型心血管證據的前奏。

這目前還停在再分析構想 (initiative) 的階段,沒有登記成前瞻試驗。就算做出來,也有兩個破綻。

第一是表型偏誤。這樣撈出來的人多半是非典型、接近成人潛伏性自體免疫糖尿病 (latent autoimmune diabetes in adults, LADA) 的個案,往往還保有一些 C-peptide,與典型、胰島素完全缺乏的第 1 型糖尿病不同。

第二是診斷回溯的假陽性。事後用抗體加 C-peptide 重新分類,本身會誤標一些人。用一群「可能是」的人推論典型第 1 型糖尿病的心血管效果,外推的把握有限。

第 2 型心腎試驗排除第 1 型,第 1 型試驗都搭配 DKA 預防

把前面提到的介入性試驗整理成下表,可以對照各試驗的研究對象、主要終點(看的是血糖、心血管還是腎臟),以及第 1 型糖尿病與 DKA 病史的處置。

試驗藥物研究對象第 1 型/DKA 病史主要終點主要結果或狀態來源
DEPICT-1dapagliflozin第 1 型成人+胰島素納入第 1 型血糖(HbA1c)HbA1c ↓~0.4%、減重、降胰島素 Lancet D&E 2017
inTandem3sotagliflozin第 1 型成人+胰島素納入第 1 型血糖複合(HbA1c<7% 且無嚴重低血糖/DKA)達標 28.6% vs 15.2%;DKA 3.0% vs 0.6% NEJM 2017
EASEempagliflozin第 1 型成人+胰島素納入第 1 型血糖(HbA1c)HbA1c ↓;2.5mg DKA 未增 Diabetes Care 2018
ATTEMPTdapagliflozin 5mg98 名 12–21 歲第 1 型納入;全程血酮監測+DKA 衛教腎臟(實測 GFR)實測 GFR ↓8.8,減輕超過濾(已發表) Nat Med 2025
SUGARNSALTsotagliflozin第 1 型+糖尿病腎病變納入;搭配 DKA 預防方案腎臟(腎功能)追蹤 3 年(進行中) NCT06217302
Steno 1sotagliflozin(多因子)2000 名高風險第 1 型納入心血管(MACE 等硬終點)進行中(protocol 已發表) DOM 2025
SOLOIST-WHFsotagliflozin第 2 型+近期惡化心衰限第 2 型;排除近 3 月 DKA心血管(CV 死亡+心衰事件)主要終點 HR 0.67 NEJM 2021
SCOREDsotagliflozin第 2 型+CKD限第 2 型心血管(CV 死亡+心衰事件)主要終點 HR 0.74 NEJM 2021

真實世界資料把 SGLT2i 單獨拆出來:腎臟有訊號、心血管未達顯著

除了試驗,直接看第 1 型糖尿病的真實世界資料有兩篇,都是觀察性世代。把 SGLT2i 單獨拆出來看,腎臟(UACR)有顯著訊號、心血管 (MACE) 未達顯著。

研究資料來源/設計研究對象主要結果重要限制來源
Caramori 2026Optum 資料庫,傾向分數配對世代第 1 型+CKD(253 人分析 UACR)單用 SGLT2i 達 UACR ↓≥30% 較快,HR 0.71 (0.51–0.98);整體 CKM HR 0.76觀察性;人數少,效果集中在有白蛋白尿者 DOM 2026
Pandey 2026Optum 資料庫,加權世代(Caramori 團隊姊妹作)第 1 型 9840 人,看心血管事件單用 SGLT2i MACE HR 0.77 (0.59–1.01, 未顯著);整體 CKM HR 0.83觀察性;SGLT2i 單用 MACE 未達顯著 DOM 2026

DKA 約 4%,是未用藥者的 5 到 17 倍

第 1 型糖尿病使用 SGLT2i,糖尿病酮酸中毒 (diabetic ketoacidosis, DKA) 大約發生在 4% 的人,是沒用藥者的 5 到 17 倍;sotagliflozin 高劑量大約增加 8 倍。

不同研究的指標單位不同,換到同一個維度比較。inTandem 1 與 2 研究的彙整分析裡,第 1 型糖尿病的 DKA 是每 1000 病人年 31 到 42 件;第 2 型則大約 0.6 到 4.9 件,相差約一個數量級,端看取哪一端,最多可達數十倍。

一篇彙整 90 篇研究的統合分析得到相近的方向,DKA 風險 RR 2.19 (95% CI 1.16–4.17),主要發生在可預期的臨床情境。

Euglycemic DKA 增加診斷難度,高達三分之一的病人發病時血糖不到 200 mg/dL,容易延誤診斷。第 1 型糖尿病缺少殘餘的 C-peptide 這個天然緩衝,本來就比第 2 型更容易酮酸中毒,這也是同一個藥在第 1 型風險高出較多的原因。

降低 DKA 風險:慎選病人、低劑量、血酮監測、生病日守則

如果評估後決定使用,源自 2018 年 ATTD (Advanced Technologies & Treatments for Diabetes) 會議的國際共識,與 inTandem 研究的彙整分析,提供幾個方向。

  • 慎選病人,避開有 DKA 病史、服藥配合度差、極低碳水飲食、酗酒、懷孕、過瘦或胰島素需求極低的人。
  • 從低劑量開始。
  • 教會病人自己測血酮 (β-hydroxybutyrate),因為有 euglycemic DKA,不能只看血糖。
  • 訂好生病日守則:出現噁心、嘔吐、不適或血酮上升時,暫停藥物、補充水分與碳水、必要時補胰島素並就醫。
  • 完整衛教,讓病人理解血糖正常仍可能有 DKA。

FDA 未核准任何 SGLT2i 用於第 1 型

法規面是背景。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 (FDA) 至今沒有核准任何 SGLT2i 用於第 1 型糖尿病。歐洲曾在 2019 年核准 dapagliflozin 5mg 作為輔助治療,又在 2021 年因為 DKA 風險撤回。美國糖尿病學會 (ADA) 2026 年的指引也不建議常規使用。

Sotagliflozin 的措辭容易被誤會。它有心衰竭與 CKD 的適應症,沒有核准用於第 1 型糖尿病。在 FDA 仿單裡,這寫在警語段 (§5.1),禁忌欄 (§4) 只列了嚴重過敏。它屬於「未核准加上強烈警示」,在法規上與「禁忌 (contraindication)」不同。

健保心衰竭適應症沒排除第 1 型,腎臟適應症明文排除第 1 型

回到台灣的實務。健保對 SGLT2i 用在糖尿病控糖只給付第 2 型,第 1 型沒有控糖的給付。但 dapagliflozin (Forxiga) 與 empagliflozin (Jardiance 10mg) 另外有兩個與糖尿病無關的適應症 — 慢性收縮性心衰竭與慢性腎臟病,看的是心臟與腎臟的條件。這兩個適應症對第 1 型糖尿病的寫法並不一樣。

慢性收縮性心衰竭的給付條件是純心臟的,整段沒有提到糖尿病。主要條件節錄如下。

  • 左心室射出分率 (LVEF) ≤ 40%;或 41% 至 49% 並有心衰竭住院病史或經心臟專科醫師診斷為心衰竭。
  • 紐約心臟協會 (NYHA) 心衰竭功能分級第二級到第四級。
  • 已用 ACEI 或 ARB 穩定劑量治療,併用最大可耐受劑量 β-阻斷劑至少 4 週(或有禁忌而無法使用),仍有心衰竭症狀。

這段條件從頭到尾沒有提到糖尿病,更沒有寫要不要排除第 1 型糖尿病。照字面看,一個第 1 型糖尿病合併符合條件的收縮性心衰竭病人,是落在給付範圍內、沒有被排除的。

慢性腎臟病的條件就明確得多,而且附了一張排除清單。主要條件節錄如下。

  • 須參加「初期慢性腎臟病照護整合方案」或「末期腎臟病前期 (Pre-ESRD) 照護與衛教計畫」。
  • 治療前穩定使用最大耐受劑量 ACEI 或 ARB 至少 4 週。
  • 起始 eGFR 25 到 60 mL/min/1.73m²,尿液白蛋白與肌酸酐比值 (uACR) 200 到 5000 mg/g。
  • 排除清單的第一項就是第 1 型糖尿病(其餘還有多囊腎、紅斑性狼瘡相關腎病、ANCA 相關血管炎、近半年化療或免疫治療、器官移植病史、近期心血管事件等)。

也就是說,腎臟這條路明文把第 1 型糖尿病排在門外。

給付條文之外,dapagliflozin 與 empagliflozin 的仿單在使用限制也都寫明不建議用於第 1 型糖尿病。即使心衰竭的給付條文沒有特別排除第 1 型,仿單層級本來就不建議。

腎臟為替代指標、心血管為外推、DKA 確定升高

三條線收攏起來,是一個不對稱的情況。

目前最高等級的證據還缺什麼確定性
腎臟保護 ATTEMPT:以實測 GFR 為主要終點的前瞻 RCT,減輕超過濾 以蛋白尿為主要終點、以腎衰竭/透析為終點的 RCT 中等(RCT 級替代指標)
心血管保護 無第 1 型 RCT;從第 2 型大型 CVOT(EMPA-REG、DECLARE-TIMI 58)與 sotagliflozin 的 SOLOIST/SCORED 外推,RWD 中 SGLT2i 單用 MACE 未達顯著 任何第 1 型的 CV 替代指標或硬終點 RCT 低(外推)
DKA 風險 多個 RCT 與真實世界一致顯示升高(約 4%、5–17 倍) 已確定,無待補 高(確定升高)

腎臟保護已經到 RCT 級的替代指標,是三條線裡證據最強的;心血管保護停在從第 2 型外推,加上真實世界裡 SGLT2i 單用 MACE 未達顯著;兩者都還沒有腎衰竭、透析、心血管死亡這類硬結局。DKA 風險則確定會升高。

是否使用,取決於個別病人的心腎潛在獲益是否足以承擔確定的 DKA 風險,以及能否配合酮體監測與生病日守則。在更直接的終點資料出現之前,這是需要逐一評估的決定。

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腸泌素藥物 GLP-1RA 與眼睛病變

GLP-1 受體促效劑 (GLP-1 receptor agonist, GLP-1RA) 這幾年從糖尿病用到減重,門診常有病人問,這類藥會不會傷眼睛。這個疑慮主要來自一個叫 NAION 的視神經病變警訊。NAION、視網膜病變、其他眼病變這三塊要分開看,方向不太一樣。

NAION 的相對風險偏高,絕對風險其實很低

NAION 是非動脈炎性前部缺血性視神經病變 (non-arteritic anterior ischemic optic neuropathy) 的縮寫,臨床上是一種突發、無痛的單眼視力喪失,原因是視神經前端的血流灌注不足。它本來就是少見的病。

這個疑慮的起點,是一項神經眼科團隊的研究。他們從單一醫學中心的病人資料發現,使用 semaglutide 的糖尿病人 NAION 風險偏高,風險比 (hazard ratio) 高達 4.28。後來幾項規模更大、更接近一般族群的研究,把相對風險收斂到大約 1.35 到 2.56 倍。歐洲藥品管理局 (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 EMA) 也把 NAION 列為 semaglutide 的「very rare(非常罕見)」不良反應。

這裡的兩倍是相對風險,不是絕對風險。一篇觀察性研究的統合分析算出來,多出來的絕對風險(絕對風險增加值)只有 0.014%,換算下來,大約每 7,000 名使用 semaglutide 的病人,一年才多出 1 例 NAION。一個本來就罕見的病,乘以兩倍,仍然是罕見。這一點先擺在前面,後面的數字才好理解。

升高訊號集中在觀察性研究,RCT 看不到

研究之間的結論其實並不一致。把這些研究攤開來看,有一個清楚的規律:升高的訊號幾乎只出現在觀察性研究,以糖尿病族群最一致;隨機對照試驗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RCT) 與藥廠的合併分析則看不到,有的甚至看到風險下降。

研究設計與族群比較對象風險估計 (95% CI)絕對風險或發生率指標方向
Hathaway et al., JAMA Ophthalmol 2024
起點研究
單中心神經眼科登錄配對世代;第 2 型糖尿病(另有過重/肥胖族群) 非 GLP-1RA HR 4.28 (1.62–11.29);肥胖族群 7.64 (2.21–26.36) 糖尿病 36 個月累積 8.9% vs 1.8% ‡ 升高
Noh et al., Diabetes Care 2026 世代研究,模擬 target trial;第 2 型糖尿病,英國 CPRD DPP-4 抑制劑 RR 2.56 (1.44–4.86) 18.5 vs 7.2/10 萬人·年 升高
Dhivagaran et al., Neurology 2026 Bayesian 統合分析,5 篇、約 159 萬人 非 GLP-1RA RR 2.52 (CrI 1.56–4.72) semaglutide 118、全 GLP-1RA 85/10 萬 升高
Chrzanowski et al., PLoS Med 2026 觀察性研究統合分析,第 2 型糖尿病 非 semaglutide 控糖方案 HR 2.17 (1.73–2.74) 超額 0.014%,約每 7,000 人/年多 1 例 升高
Choi et al., JAMA Netw Open 2026 退伍軍人世代,約九成男性 SGLT2 抑制劑 3 年 CIR 1.35 (1.11–1.51) 39 vs 29/1 萬(3 年累積) 升高
Liu et al., Ophthalmology 2026 依研究設計分層的統合分析 多種 觀察性糖尿病 HR 1.85 (1.20–2.85);RCT RR 1.76 (0.43–7.25) 觀察性升高、RCT 不顯著
Vilsbøll et al., Br J Ophthalmol 2026 藥廠合併的安慰劑對照 RCT (liraglutide/semaglutide) 安慰劑 無統計差異 約 3 vs 6/10 萬人·年 無差異
Lieberman et al., Mil Med 2026 軍醫體系世代,第 2 型糖尿病 非 GLP-1RA OR 0.36 (0.25–0.51) 下降

† 作者群多與 Novo Nordisk 有顧問/演講酬勞或僱傭關係,解讀時一併考量。‡ 此累積發生率來自神經眼科轉診登錄,遠高於一般人口的 NAION 率,受選擇偏差放大。CI:信賴區間;CrI:可信區間;CIR:累積發生率比。

最早那篇起點研究風險比高達 4.28,累積發生率也偏高,但它的樣本來自神經眼科轉診登錄,本來就富集了 NAION 個案;後來樣本更大、更接近一般族群的研究,效應量多向兩倍上下收斂,絕對風險也回到很低的水準。表格上半看到升高的都是觀察性研究,以糖尿病族群最一致,但最早那篇連過重/肥胖族群也看到、而且風險比更高。真正的分水嶺在研究設計:一旦進到 RCT,不論糖尿病或減重族群,升高訊號多半就消失,甚至反過來。

為什麼觀察性看得到、RCT 看不到?最可能的解釋是混淆與適應症偏差:會被開 semaglutide 的糖尿病人,本來在血糖、體重、心血管條件上就和對照組不同,這些差異本身也會影響 NAION 風險。看到升高的 PLoS Med 分析,和看到無差異的藥廠合併分析,作者群同樣都和 Novo Nordisk 有利益關係;但前者是觀察性研究、跑出顯著訊號,後者是 RCT、沒有差異。有沒有訊號的分水嶺還是在研究設計,不在利益衝突。

各國學會立場一致:不必停藥,改用醫病共享決策

面對這種分歧的證據,各地的學會與法規單位陸續表態,方向相當一致:風險低、因果還沒確立,不必因此停用或限制 GLP-1RA,改用醫病共享決策 (shared decision-making) 個別討論。

來源(地區)文件/年對 NAION 的立場實務建議
北美神經眼科學會+美國眼科醫學會
NANOS + AAO(北美)
共識聲明 (Ophthalmology 2026) 整體風險低、因果未確立,可能小幅升高 個別權衡風險與益處、不支持一律停藥,由醫病共享決策決定起始、續用或停藥
歐洲多科專家共識
17 國 58 位專家(歐洲)
modified Delphi (Diabetes Obes Metab 2025) 益處大於眼部風險、不應限制使用;DR 惡化主因是降糖太快 開藥前篩視網膜病變,尤其高風險者(病程 >10 年或 HbA1c >10%)
歐洲藥品管理局
EMA(歐盟)
仿單分級 將 NAION 列為 semaglutide「very rare(非常罕見)」不良反應 屬已知標示更新,未撤照或限制適應症
台灣綜論
新光/北榮(台灣)
綜論 (J Chin Med Assoc 2026) 眼部風險集中在高風險次族群 個別化處方、起始前眼科評估、跨科監測

如果要落到「哪些人要多留意」,前面那篇英國 CPRD 的研究給了線索:NAION 的訊號集中在用藥後最初 6 個月、50 歲以下、男性、曾吸菸、以及 HbA1c 下降幅度超過 1% 的人。對這些人,或是單眼已經失明、過去有過 NAION 的病人,開藥前值得多談一下,其餘多數人不需要因為這個警訊就卻步。

視網膜病變惡化出在降糖太快,不是藥物本身

糖尿病視網膜病變 (diabetic retinopathy, DR) 的疑慮其實更早。SUSTAIN-6 試驗發現 semaglutide 兩年的 DR 併發症增加,但仔細看,集中在「本來就有 DR」加上「血糖降得又快」的人;REWIND、LEADER 試驗則沒有顯著的 DR 訊號。

這就是所謂的早期惡化 (early worsening of diabetic retinopathy, EWDR)。血糖在短時間內大幅下降,本身就會讓視網膜病變短暫惡化,這在胰島素強化治療的年代就看過了,並不是 GLP-1 特有的毒性。那篇歐洲多科共識講得很直接:DR 惡化主要連到「快速降血糖」,而不是藥物的直接作用。

機轉上,GLP-1 對視網膜反而偏保護。一篇綜論整理出它能修復血視網膜屏障、抑制神經發炎與血管滲漏,同時也承認在快速降糖時可能誘發臨床上的惡化,是一種「機轉保護、臨床有風險」的雙面性。

新一代的資料甚至看到 DR 風險下降。一項 tirzepatide 對比生活型態調整的研究,12 個月內各項 DR 結果全面下降:增殖性視網膜病變 (proliferative DR) 風險比 0.705、需要抗血管內皮生長因子 (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 VEGF) 注射 0.479、需要全網膜雷射 0.610。

不過也有一篇真實世界世代研究看到比較複雜的一面。tirzepatide 與新發增殖性視網膜病變的機率上升有關 (OR 2.15),但這個訊號集中在起始時已經有黃斑部病變、或中重度非增殖性視網膜病變 (non-proliferative DR, NPDR) 的眼睛;對起始時沒有視網膜病變的人,新發病變的機率反而下降 (OR 0.73),輕度 NPDR 的進展也沒有受影響。這篇研究本身就把惡化定位在基礎病變較重的族群,仍然落在早期惡化的框架裡。

這篇研究後來引來一篇方法學上的評論,質疑它用非使用者當對照、可能有監測偏差,認為不足以證明因果。

原作者隨後發表回覆逐點反駁。他們指出,過去用來佐證這類藥物對眼睛無害的安全通報資料(如美國 FDA 的不良事件通報系統 FAERS)多半只涵蓋到 2017 年初,那時連 semaglutide 都還沒上市,更別說更晚的 tirzepatide;何況這類資料庫對無症狀、要靠篩檢才發現的眼部變化本來就嚴重低報。至於「觀察不到一年、時間太短不能歸因」的質疑,他們認為早期惡化本來就可能在三個月內出現,不該用時間短來否定;作者也坦承確切機轉尚未釐清、無法排除 tirzepatide 的直接作用,但認為據此就抹掉這個訊號為時過早。這個討論還沒有定論。

所以實務上的重點不在於要不要用 GLP-1RA,而在於怎麼起始。對已經有中重度 DR 的人,起始時不要讓血糖降得太快,並加強眼科監測。歐洲共識也建議開藥前先篩 DR,高風險族群是病程超過 10 年、或控糖較差 (HbA1c 超過 10%) 的人。

其他眼病變多半中性到偏保護,但要分族群看

除了 NAION 和 DR,其他眼病變的資料這一年累積了不少,方向大致是中性到偏保護。其中老年黃斑部退化不能用一句話帶過,要特別分族群看。

老年黃斑部退化 (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AMD) 在非糖尿病的肥胖族群,GLP-1RA 偏保護,一項 TriNetX 的研究看到非滲出型(乾性)AMD 的 10 年風險比低到 0.09,台灣團隊的另一項分析也看到新發 AMD 風險比 0.82。但在糖尿病族群,一個橫跨 12 個資料庫的 OHDSI 網絡研究顯示,對新生血管型(濕性)AMD 是中性、沒有差異。所以不能寫成「GLP-1 防黃斑部退化」,得同時看族群(肥胖 vs 糖尿病)和亞型(乾性 vs 濕性)。

青光眼這塊偏正面。一項 tirzepatide 對比其他 GLP-1RA 的研究,原發性隅角開放性青光眼 (primary open-angle glaucoma) 風險比 0.50、高眼壓 0.59、需要青光眼治療 0.54,都是下降的。

白內障也偏保護。台灣團隊的研究發現,在 metformin 之外加上 GLP-1RA,年齡相關白內障 (age-related cataract) 事件風險比 0.93,輕度下降,不過白內障手術的風險沒有差異;同一篇裡 SGLT2i 的保護效果更明顯一些。

糖尿病黃斑部水腫 (diabetic macular edema, DME) 則是中性。一篇統合分析顯示,跟混合的降糖藥比,風險比 0.81、沒有增加;跟 SGLT2i 比是 1.50 偏高,但這比較可能反映 SGLT2i 本身對黃斑部水腫有利,而不是 GLP-1RA 有害,而且整體證據的確定性很低。

不必因為怕傷眼就不敢用,高風險族群多留意即可

把證據收攏成幾句話:NAION 是個真實的訊號,但絕對風險很低,而且主要出現在觀察性研究裡(以糖尿病族群為主,也包含部分過重/肥胖世代),RCT 與藥廠的合併分析都看不到;視網膜病變的惡化問題出在降糖速度,不在藥物本身;其餘的青光眼、白內障、黃斑部退化,多半是中性到偏保護。

所以實務上,不必因為怕傷眼就不敢用 GLP-1RA。對已經有視網膜病變、單眼視力不好、或前面提到的高風險族群,開藥前評估一下眼睛、起始時別讓血糖掉太快、追蹤時留意視力的變化就可以。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肢端肥大症與懷孕:從備孕、孕期到產後

肢端肥大症 (acromegaly) 不是常見的病,碰到女性病人懷孕的案例更少。需要使用肢端肥大症藥物控制時,孕期安全資料幾乎都只有個案報告和小型研究。本篇搜尋現有文獻,看看已經在用藥的人備孕或懷孕,藥物該如何使用。

控制好疾病,生育力就會恢復

肢端肥大症造成的不孕,大約一半跟疾病控制不佳有關。機轉包括三分之一患者合併的高泌乳素血症 (hyperprolactinemia)、腫瘤壓迫造成的性腺功能低下,以及血糖代謝異常。

把疾病控制好,這些常常就改善,生育力跟著恢復。所以對還沒打算懷孕的患者,反而要先講避孕。Sandostatin (善得定) 和 Somatuline Autogel (舒得寧) 的仿單都特別提醒,療效讓 GH、IGF-1 正常化之後可能恢復生育力,要注意非預期懷孕。

備孕的重點是受孕前盡量把疾病控制好,因為受孕時的 IGF-1 是後面母胎併發症最好的預測因子。手術可行的話,先把腫瘤處理掉是比較理想的做法。

藥物方面,2014 年美國內分泌學會 (Endocrine Society) 的肢端肥大症指引建議,受孕前約 2 個月停掉長效的 somatostatin receptor ligand (SRL) 和 pegvisomant,需要時改用短效 octreotide 銜接到受孕。

孕期不常規監測 GH、IGF-1

懷孕後評估 acromegaly,不能用孕期的 GH、IGF-1 來判斷病情。

正常懷孕時,胎盤會分泌一種胎盤型生長激素 (placental GH variant),從第 5 到 15 週開始上升,大約第 37 週達到高峰。它會刺激 IGF-1,同時回饋抑制正常垂體的 GH 分泌,但抑制不了自主分泌的腫瘤。另外,母體的 GH 和 IGF-1 都不會通過胎盤,胎兒不會直接暴露在母親過高的荷爾蒙下。

一般的 GH 免疫分析無法區分腫瘤的垂體型 GH 和胎盤型 GH,孕期的 GH 數值因此很難解讀。指引也就建議孕期不要常規監測 GH 和 IGF-1。

IGF-1 本身也有兩股相反的力量。前半段的高雌激素 (estrogen) 造成肝臟的 GH 阻抗,壓低 IGF-1 的生成,效應跟口服雌激素類似,某種程度也保護了胎兒。到了後半段,胎盤型 GH 大量分泌,又把 IGF-1 推上去。

結果是不少 acromegaly 孕婦看起來疾病控制變好。但前瞻研究發現,病人的 IGF-1 其實全程幾乎沒變,之所以看起來受控,主要是正常孕婦的 IGF-1 參考值在中孕期後上移,把原本偏高的數值框進了正常範圍,不是病人的 IGF-1 真的掉下來。

腫瘤在孕期很少長大

腫瘤在孕期長大的比例不高,系統性回顧和綜論的腫瘤擴大率大約在 0 到 9% 之間。

風險主要落在 macroadenoma (巨腺瘤)、以及之前沒有手術或放療過的人,症狀是頭痛和視野缺損。對 microadenoma (微小腺瘤) 多半可以放心觀察。

所以對 macroadenoma,指引建議每個孕期 (trimester) 都做一次視野檢查;若出現惡化跡象,再安排不含釓 (gadolinium) 對比劑的腦部核磁共振 (MRI)。既然 IGF-1 不可靠,孕期監測的重點其實是臨床症狀和視野,而不是抽血。

真正影響母胎的是孕前控制

真正左右母胎結果的,是孕前疾病控制得好不好。

GH 造成胰島素阻抗,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壓和子癇前症的風險都會增加。綜論裡的心臟代謝併發症比例,從 7.7% 到 50% 不等。最好的預測因子是受孕時的 IGF-1,孕前控制不好的人併發症傾向較多,第 2 型糖尿病家族史和 BMI 也有關。

其中妊娠糖尿病尤其常見,有些系列裡多達一半的人會發生,這些孕婦因此算是糖尿病的高風險族群。美國糖尿病學會 (ADA) 建議,有糖尿病風險因子的孕婦在懷孕 15 週前、第一次產檢就先驗血糖,不必等到一般孕婦 24 到 28 週的妊娠糖尿病普篩,孕期也要持續追蹤血糖。

整體來說結果是樂觀的。一個收了 273 次懷孕的統合分析裡,孕期疾病受控約 62%,沒有母嬰死亡,先天畸形約 1%,不高於、甚至略低於一般孕婦。控制良好的 acromegaly 懷孕,是安全的。

確診懷孕,多數先停藥

原則上,指引建議孕期停藥,只有在腫瘤生長或頭痛需要控制時才給藥。實務上多數人確診懷孕就停,到產後再評估,腫瘤也不會因此長大。

各類藥物的孕期資料量差很多,從多到少大致是 octreotide、lanreotide、dopamine agonist、pegvisomant,pasireotide 則幾乎沒有。下面依此整理續用或停用的立場。

藥物孕期立場重點與仿單
octreotide
Sandostatin (善得定)
確診懷孕通常停藥;需要控制腫瘤時可用短效 octreotide 孕期資料最多。會通過胎盤、和胎兒的 somatostatin receptor 結合,有降低胎兒體型、胎兒生長遲滯 (intrauterine growth retardation) 的零星報告,但整體個案沒有畸形增加。台灣仿單寫「只有在必要的情況下方能開此藥方給懷孕婦女」
lanreotide
Somatuline (舒得寧)
多在確診懷孕後停藥 acromegaly 孕期資料比 octreotide 更少,仿單寫「少於 300 位」。美國仿單動物試驗有胚胎、胎兒存活下降;台灣仿單直接寫「懷孕期間不建議使用」。全孕期續用的正面經驗只見於神經內分泌腫瘤,不是 acromegaly
cabergoline
Dostinex (過乳降錠)
在泌乳素瘤孕期資料最充足;肢端肥大症多作輔助用藥 dopamine agonist。在 prolactinoma (泌乳素瘤) 的孕期使用經驗最多,整體對胎兒安全,但會抑制泌乳、不利哺乳。在 acromegaly 多僅作為合併高泌乳素血症時的輔助,單用對 acromegaly 的療效有限
pegvisomant
Somavert
指引建議孕期不要用,除非絕對必要 GH receptor antagonist。後來的資料較讓人放心,藥廠全球安全資料庫收了 35 次懷孕、含 3 例全孕期續用,沒看到不良訊號,受孕前使用也能恢復生育力。但仍是少數個案,且台灣尚未上市
pasireotide
Signifor LAR (欣瘤伏)
沒有足夠證據支持孕期使用 第二代 SRL,孕期幾乎沒有資料,只有零星個案。台灣核准為二線

腫瘤壓不住,才會考慮手術

如果孕期腫瘤真的長大、藥物壓不住、視野持續惡化,就要考慮手術。

傳統上會用第二孕期的經蝶竇手術。近年因為短效 SRL 被證實夠安全,多半先試藥物觀察;但真的需要介入處理腫瘤壓迫時,經蝶竇手術仍是首選的方式。何時靠藥、何時動刀,目前還沒有定論。

台灣沒有 pegvisomant,產後要接回治療

台灣的實際選項跟國際文獻有個重要落差,就是 pegvisomant 在台灣還沒上市。國際文獻裡會談到的 pegvisomant 孕期用法,在台灣其實沒得選。

所以台灣 acromegaly 孕婦的處理,主力還是 octreotide 或 lanreotide,確診懷孕就停;合併高泌乳素血症時可以加上 cabergoline;pasireotide 是二線、孕期又沒資料。

哺乳方面,octreotide 和 lanreotide 的仿單都建議治療期間不要哺乳。產後如果需要繼續用藥,就得在哺乳和用藥之間取捨。

產後也要記得重新評估。胎盤一離開,胎盤型 GH 消失,腫瘤的自主分泌會重新浮現,IGF-1 往上回升,多半需要把治療接回來。

控制良好的 acromegaly 女性懷孕,大多是安全的。孕期照護的核心,其實不在抽血追 IGF-1,而是孕前先把疾病控制好、孕期盯著症狀和視野、產後及時接回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