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腦下垂體學會 (Pituitary Society) 集結 16 國 56 位專家,發表 14th Acromegaly Consensus(以下簡稱 2024 共識),重新整理了肢端肥大症的診斷面:生長激素 (growth hormone, GH) 與 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1 (IGF-1) 的化驗判讀、影像規範與病理報告。
以下整理幾個實務上比較有感的調整。
IGF-1 大於 1.3 倍即確診
有典型臨床表現的病人,IGF-1 大於年齡別參考值上限 (upper limit of normal, ULN) 的 1.3 倍即可確診,這個切點在共識中以中等質量證據 (Moderate Quality, MQ) 支持。
實務上看到一張 IGF-1 報告,合併典型肢端/顏面 (acral / orofacial) 變化,這個倍數讓判讀直接,不必再多繞一道確診試驗。
OGTT 只在生化結果模稜兩可時做
過去 75-g oral glucose tolerance test (OGTT) 期間的 GH nadir,是生化確診的最後一道關卡。2024 共識把它降階,只用在生化結果模稜兩可 (equivocal) 的病人。
用 ultrasensitive assay 重做的研究發現,健康成人的 OGTT GH nadir 分布與肢端肥大症病人有相當程度的重疊,傳統的 0.4 ng/mL 切點沒有想像中那麼乾淨。
另外根據一篇文獻回顧,多達三分之一的病人在 OGTT 期間反而出現 paradoxical GH rise(葡萄糖負荷後 GH 反而上升),完全違反測試前提,這些病人本來就會被傳統判讀漏掉。
新版的邏輯是:典型臨床 + IGF-1 > 1.3× ULN,直接確診,可以不必再多一道 OGTT;只有當 IGF-1 落在灰色地帶時,OGTT 才作為輔助。
BMI 分層的新 GH nadir 切點
真的要做 OGTT 時,2024 共識給了 GH nadir 的 BMI 分層切點,因為肥胖會獨立影響 GH 動力學。
| BMI | OGTT GH nadir 切點 |
|---|---|
| < 25 kg/m² | < 0.4 ng/mL |
| ≥ 25 kg/m² | < 0.2 ng/mL |
體位高的病人本來 GH 就被壓抑得比較深,沿用單一切點,可能把一部分肥胖的肢端肥大症病人誤判為「OGTT 有被壓制 = 排除」。BMI 高的病人,排除的標準要更嚴格一些。
Random GH 用於評估嚴重度與追蹤
Random GH 偏高不是確診條件,2024 共識把它的定位明確化:空腹過夜後測量,用於評估預後、疾病嚴重度與術後追蹤閾值,但不列為診斷必要項目(強建議 Strong Recommendation, SR)。
在已經有典型臨床表現 + IGF-1 > 1.3× ULN 的病人身上,加一個 random GH 不會改變診斷結論,但有助於分層疾病嚴重度與設定後續追蹤。
對 IGF-1 接近 ULN、症狀又不典型的病人,random GH 與後續 OGTT 才有實質意義。
化驗校正對齊國際標準
2024 共識的 Key recommendation 明列:經過良好驗證的 IGF-1 分析法,應以現行國際標準 02/254 進行校正;GH 對應的標準是 98/574。
實務上碰到病人換醫院、換實驗室,可以請病人帶舊報告,先確認新舊 assay 對齊的 international standard 是否一致,再來解讀趨勢。
否則 IGF-1 的時序變化,會被換 assay 的階梯差異蓋掉。
另外,目前沒有證據顯示 mass spectrometry 測 IGF-1 / GH 比 immunoassay 更準確,現階段仍以對齊 02/254 / 98/574 的 immunoassay 為主。
MRI 規範細化
Key recommendation 點名兩件事:診斷時要做含 gadolinium 顯影的腦下垂體 MRI,且需以高品質、高解析度設備執行;報告中應描述對周圍構造的侵犯,採用 modified Knosp grade。
Knosp 分級是以冠狀切面 MRI 上腫瘤與內頸動脈的相對位置,把海綿竇侵犯從 0 到 4 級分等。2015 年 Micko 的修正版研究進一步把第 3 級拆成 3A、3B,跟手術完全切除率與術中實際看到的侵犯狀況對應得更準。
共識把顯影對比與 Knosp 分級列為基本要求,不是可選項目。後續追蹤要靠 baseline 影像對位比較,這兩項遺漏,會讓「腫瘤有沒有變化」變得難判讀。
實作層面上以 T1 與 T2 fast spin echo、切片 2–3 mm 為原則。Baseline MRI 完整度直接影響後續追蹤的可比較性——術後是否還需要常規 MRI、追蹤頻率怎麼安排,前提一律是 baseline 影像本身要夠規範。
病理判讀的演進
2024 共識首次把病理切片該怎麼報寫成具體內容。除了常規免疫組織化學染色 (immunohistochemistry, IHC) 之外,當荷爾蒙表現不夠清楚難以分類時,可加做 transcription factor 染色 (PIT1、TPIT、SF1 等) 輔助分類。
SSTR2 是體抑素受體第 2 亞型 (somatostatin receptor type 2),也是 octreotide、lanreotide 這類第一代 somatostatin receptor ligand (SRL) 主要作用的受體。腫瘤上 SSTR2 表現愈強,SRL 治療反應通常愈好。
因此 SSTR2 染色強度與 granulation pattern (densely vs sparsely granulated) 都建議列入病理報告,這兩項會直接影響後續 SRL 治療反應的預測。
對診斷階段的意義是:術後標本不要只發一張陽性/陰性。
至於 2022 年世界衛生組織 (WHO) 在新版分類綜述裡把 pituitary adenoma 改稱 PitNET (pituitary neuroendocrine tumor) 這件事,2024 共識刻意不背書。重新教育全院醫療人員的代價目前還高於潛在好處,臨床用語仍可使用 adenoma。
以「緩解」取代「治癒」,與術後評估時程
用語上一個小但實質的變動:避免使用 cure(治癒),改用 remission(緩解)。
即使術後生化達標,腺瘤仍可能復發,需要長期追蹤。「治癒」這個詞會給病人錯誤期待,也會讓追蹤主動性下降。
術後評估的時間表如下:
- 術後 12 週測 IGF-1 來定義手術是否成功。
- 術後第 1–14 天的 random GH 與術前比較,可以預測長期緩解;特別是術後第 1 到 2 天的超早期測量,最能預示是否有持續性疾病。對需要早期判斷是否要安排後續放射或藥物治療的情境有用。
- 即使術後 IGF-1 達標,仍需持續追蹤數年;腺瘤在生化控制下也可能復發。
SAGIT 與 ACRODAT 作為長期追蹤工具
純生化指標無法完整反映疾病嚴重度與病人主觀感受。
2024 共識提到 SAGIT (signs / associated comorbidities / GH levels / IGF-1 / tumor) 與 ACRODAT (acromegaly disease activity tool) 兩個分數系統「可能有用 (may be useful)」於追蹤疾病活動度的變化,列為弱建議 (DR);ACRODAT 的臨床監測效益前瞻性研究仍在進行中。
共識本身沒寫評分細節,要看 SAGIT 的多中心驗證研究與 ACRODAT 的開發研究。下表彙整兩個工具的骨架與差異。
| SAGIT | ACRODAT | |
|---|---|---|
| 評分維度 | 症狀、共病、GH、IGF-1、腫瘤 | IGF-1、腫瘤、共病、症狀量表、生活品質 |
| 輸出 | 0–22 分整數,越高越嚴重 | 依加權算式輸出 0–1 連續分數,並對應三級分類(穩定/輕度活動/顯著活動) |
| 病人主觀感受 | 無正式 PRO | 含 AcroQoL 與症狀量表,病人自填 |
| 治療決策切點 | 總分 >6 建議調整治療 | 顯著活動需要臨床介入 |
兩個工具都不是用來確診,而是替「生化已經控制、但病人仍覺得不舒服」這類情境提供結構化追蹤,避免只看單一 IGF-1 數字漏掉病人實際感受。
實務上不一定每次回診都填,但藥物治療反應評估、跨次比較、與病人溝通治療效果時,這類整合分數可以比單一 IGF-1 數字更能呈現全貌。
誰要做 IGF-1 篩檢
2024 共識不建議對一般人口做 IGF-1 篩檢,但有兩類臨床情境要主動驗。
第一是新診斷的腦下垂體腺瘤病人,不論大小或臨床表現都一律驗 IGF-1,列為強建議 (SR)。
第二是典型肢端/顏面變化(手腳變大、面容變粗、咬合改變)的病人,特別合併不明原因的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症、心室肥厚或其他全身性表現時,可以考慮驗 IGF-1,列為弱建議 (Discretionary Recommendation, DR)。
這個框架背後的取捨是:肢端肥大症盛行率不高,盲目篩檢的成本效益不成立。
但症狀已經出現形態變化時,疾病多半已經進展數年,驗 IGF-1 的驗前機率才夠高,後續處置才有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