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過度工作、人際關係緊張、不良的飲食生活、飲酒、抽菸、不健康的生活作息，使腎上腺疲於運作，導致功能逐漸下降。結果造成腎上腺皮質固醇之一的皮質醇分泌減少，於是出現腎上腺疲勞症狀。」
一些文章、書籍在講「腎上腺疲勞」，講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是腎上腺真的會疲勞嗎？
腎上腺平常在做什麼
腎上腺位在兩側腎臟上方，是獨立的內分泌器官，分成外層的皮質和內層的髓質。皮質由外而內三層，各自分泌不同的荷爾蒙：最外層製造 aldosterone (醛固酮)，管鈉、鉀和水分平衡；中間層製造皮質醇，也就是身體自己的類固醇；最內層製造 DHEA 這類雄性素前驅物。髓質則負責分泌腎上腺素與正腎上腺素。以下要談的是皮質醇。
皮質這幾種類固醇荷爾蒙 (aldosterone、cortisol、DHEA) 的原料都是膽固醇；髓質的腎上腺素則走另一條路徑，由胺基酸合成，不靠膽固醇。腎上腺取得膽固醇的管道不只一條：可以自己合成，可以動用細胞裡儲存的，也可以從血中的脂蛋白攝取。管道多，所以不容易缺料。
皮質醇的分泌受大腦調控。下視丘先分泌訊號，指揮腦下垂體釋出腎上腺皮質刺激素 (adrenocorticotropic hormone, ACTH)，ACTH 再命令腎上腺製造並釋放皮質醇。當血中皮質醇夠了，它會回頭抑制下視丘和腦下垂體，讓分泌降下來。這一整套上下游互相牽制的迴路，叫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軸 (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 axis, HPA axis)。血量不足、低血壓、受傷、手術、感染發燒這些壓力，都會增加這條軸線分泌。
皮質醇不是平穩滴出來的，而是一陣一陣的脈衝式分泌。清晨將醒時分泌最旺、幅度最大，白天逐漸減弱，這就是它的日夜節律。三餐進食也會刺激分泌。所以值夜班、熬夜、或跨時區飛行時，節律會被打亂，要恢復多久因人而異。
腎上腺真的出問題時，長什麼樣
腎上腺會生病，只是樣子跟「疲勞」很不一樣。皮質醇太多的時候，會出現庫欣氏症候群 (Cushing syndrome)：月亮臉、軀幹肥胖而四肢瘦、後頸部脂肪墊、皮膚變薄容易瘀青、血糖偏高，有時還有低血鉀。肚子上出現寬而深的紫紅色條紋，跟一般肥胖時細細、淡粉或銀白色的肥胖紋不同。
庫欣氏症候群最常見的原因是長期使用類固醇藥物 (glucocorticoid)，讓身體的糖皮質素作用過強。內源性的情況比較少見，多半來自腦下垂體或腎上腺長了會分泌荷爾蒙的腫瘤。
反過來，皮質醇太少，就是腎上腺機能不足。它的症狀跟「疲勞」高度重疊：虛弱、疲倦、沒胃口、噁心嘔吐。真正的腎上腺機能不足可以用檢查確診。「腎上腺疲勞」則只有一份含糊的症狀清單。原發性的腎上腺機能不足，皮膚和黏膜還會因為 ACTH 升高而變得比較黑。
原發性腎上腺機能不足最常見的原因，是自體免疫破壞腎上腺。若把所有類型算進來，最常見的則是長期使用外來類固醇造成的。而且這種情況恢復得很慢，停藥之後半年到一年，還有相當比例的人沒有完全恢復。
產後大出血傷到腦下垂體 (Sheehan 症候群) 也會，常見的線索是產後無法泌乳、月經沒有回來，也常合併甲狀腺、性腺功能低下，並可能缺乏皮質醇。腎上腺機能不足的完整診斷流程，另外寫在這一篇。
醫學上怎麼檢查腎上腺
懷疑皮質醇過多，會看全天分泌量、深夜是否降下來，或 dexamethasone 能不能把它抑制。懷疑皮質醇不足，則用 ACTH 刺激試驗，看皮質醇能不能升上去。
| 懷疑 | 作法 | 常用檢查 |
|---|---|---|
| 分泌太多 | 測整天的量、看該低時是否仍高，或給藥後能否被壓下來 | 隔夜 1 毫克 dexamethasone 抑制試驗（隔天早上驗皮質醇）、深夜唾液皮質醇、24 小時尿液游離皮質醇 |
| 分泌太少 | 給訊號刺激，正常會撐起來 | ACTH 刺激試驗（注射人工合成 ACTH 後測皮質醇）；另有胰島素耐受試驗，是評估這條軸線的參考標準，但因安全考量現在很少做 |
每一種檢查都有判讀的切點，會隨檢測方法和採血時間而變，判讀時要採用各實驗室驗證過的標準。
那「腎上腺疲勞」呢
回到最初的問題。既然腎上腺疲勞的理論是「皮質醇因為長期分泌而變少」，那就去驗這些人的皮質醇，比較有疲勞和沒疲勞的人之間有沒有差別。
2016 年一篇系統性回顧，把所有和疲勞、腎上腺功能有關的研究都撈出來，最後收進 58 篇，涵蓋健康人，也涵蓋被診斷為慢性疲勞症候群的病人，比較各種皮質醇相關檢測在有疲勞和沒疲勞者之間的差異。
結果是，大部分研究都沒有差別。不同的檢測方式，各自大約有一半到三分之二的研究顯示兩組沒有差異，剩下的有些偏高、有些偏低，方向並不一致。這篇回顧的結論是：這些研究彼此矛盾、對疲勞的評估不夠嚴謹、所用的皮質醇檢測方法並沒有得到內分泌界的認可，還把關聯和因果混為一談。腎上腺疲勞是個迷思。
「腎上腺疲勞」不是內分泌學界提出的診斷，而是 1998 年由一位脊骨神經／自然療法醫師 James Wilson 所創，後來寫成同名的書而流行起來。
美國內分泌學會 (Endocrine Society) 的衛教資料寫著：沒有科學證據支持腎上腺疲勞是一個真正的疾病，也沒有任何檢查能驗出所謂的腎上腺疲勞。
疲勞是真的，只是原因不在這裡
說腎上腺疲勞是迷思，不是說疲勞是假的。只是原因通常不在腎上腺；一律歸給它，會錯過那些真正找得到、也治得了的原因。
該找的方向其實很多：憂鬱、焦慮、睡眠品質不好；甲狀腺功能低下或亢進；真正的腎上腺機能不足；高血鈣；糖尿病，尤其是第 1 型糖尿病；肝腎功能問題；營養不良或貧血；肺結核、B 型肝炎這類感染；心臟或肺部功能不好；惡性腫瘤；還有各種風濕免疫疾病。這些查清楚、都排除了，才會進一步考慮慢性疲勞症候群或纖維肌痛症這類診斷。而它們本身也各有嚴格的診斷條件，不是疲勞久了、或排除其他病就自動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