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漢文醫師
WFU

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腸泌素藥物 GLP-1RA 與眼睛病變

GLP-1 受體促效劑 (GLP-1 receptor agonist, GLP-1RA) 這幾年從糖尿病用到減重,門診常有病人問,這類藥會不會傷眼睛。這個疑慮主要來自一個叫 NAION 的視神經病變警訊。NAION、視網膜病變、其他眼病變這三塊要分開看,方向不太一樣。

NAION 的相對風險偏高,絕對風險其實很低

NAION 是非動脈炎性前部缺血性視神經病變 (non-arteritic anterior ischemic optic neuropathy) 的縮寫,臨床上是一種突發、無痛的單眼視力喪失,原因是視神經前端的血流灌注不足。它本來就是少見的病。

這個疑慮的起點,是一項神經眼科團隊的研究。他們從單一醫學中心的病人資料發現,使用 semaglutide 的糖尿病人 NAION 風險偏高,風險比 (hazard ratio) 高達 4.28。後來幾項規模更大、更接近一般族群的研究,把相對風險收斂到大約 1.35 到 2.56 倍。歐洲藥品管理局 (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 EMA) 也把 NAION 列為 semaglutide 的「very rare(非常罕見)」不良反應。

這裡的兩倍是相對風險,不是絕對風險。一篇觀察性研究的統合分析算出來,多出來的絕對風險(絕對風險增加值)只有 0.014%,換算下來,大約每 7,000 名使用 semaglutide 的病人,一年才多出 1 例 NAION。一個本來就罕見的病,乘以兩倍,仍然是罕見。這一點先擺在前面,後面的數字才好理解。

升高訊號集中在觀察性研究,RCT 看不到

研究之間的結論其實並不一致。把這些研究攤開來看,有一個清楚的規律:升高的訊號幾乎只出現在觀察性研究,以糖尿病族群最一致;隨機對照試驗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RCT) 與藥廠的合併分析則看不到,有的甚至看到風險下降。

研究設計與族群比較對象風險估計 (95% CI)絕對風險或發生率指標方向
Hathaway et al., JAMA Ophthalmol 2024
起點研究
單中心神經眼科登錄配對世代;第 2 型糖尿病(另有過重/肥胖族群) 非 GLP-1RA HR 4.28 (1.62–11.29);肥胖族群 7.64 (2.21–26.36) 糖尿病 36 個月累積 8.9% vs 1.8% ‡ 升高
Noh et al., Diabetes Care 2026 世代研究,模擬 target trial;第 2 型糖尿病,英國 CPRD DPP-4 抑制劑 RR 2.56 (1.44–4.86) 18.5 vs 7.2/10 萬人·年 升高
Dhivagaran et al., Neurology 2026 Bayesian 統合分析,5 篇、約 159 萬人 非 GLP-1RA RR 2.52 (CrI 1.56–4.72) semaglutide 118、全 GLP-1RA 85/10 萬 升高
Chrzanowski et al., PLoS Med 2026 觀察性研究統合分析,第 2 型糖尿病 非 semaglutide 控糖方案 HR 2.17 (1.73–2.74) 超額 0.014%,約每 7,000 人/年多 1 例 升高
Choi et al., JAMA Netw Open 2026 退伍軍人世代,約九成男性 SGLT2 抑制劑 3 年 CIR 1.35 (1.11–1.51) 39 vs 29/1 萬(3 年累積) 升高
Liu et al., Ophthalmology 2026 依研究設計分層的統合分析 多種 觀察性糖尿病 HR 1.85 (1.20–2.85);RCT RR 1.76 (0.43–7.25) 觀察性升高、RCT 不顯著
Vilsbøll et al., Br J Ophthalmol 2026 藥廠合併的安慰劑對照 RCT (liraglutide/semaglutide) 安慰劑 無統計差異 約 3 vs 6/10 萬人·年 無差異
Lieberman et al., Mil Med 2026 軍醫體系世代,第 2 型糖尿病 非 GLP-1RA OR 0.36 (0.25–0.51) 下降

† 作者群多與 Novo Nordisk 有顧問/演講酬勞或僱傭關係,解讀時一併考量。‡ 此累積發生率來自神經眼科轉診登錄,遠高於一般人口的 NAION 率,受選擇偏差放大。CI:信賴區間;CrI:可信區間;CIR:累積發生率比。

最早那篇起點研究風險比高達 4.28,累積發生率也偏高,但它的樣本來自神經眼科轉診登錄,本來就富集了 NAION 個案;後來樣本更大、更接近一般族群的研究,效應量多向兩倍上下收斂,絕對風險也回到很低的水準。表格上半看到升高的都是觀察性研究,以糖尿病族群最一致,但最早那篇連過重/肥胖族群也看到、而且風險比更高。真正的分水嶺在研究設計:一旦進到 RCT,不論糖尿病或減重族群,升高訊號多半就消失,甚至反過來。

為什麼觀察性看得到、RCT 看不到?最可能的解釋是混淆與適應症偏差:會被開 semaglutide 的糖尿病人,本來在血糖、體重、心血管條件上就和對照組不同,這些差異本身也會影響 NAION 風險。看到升高的 PLoS Med 分析,和看到無差異的藥廠合併分析,作者群同樣都和 Novo Nordisk 有利益關係;但前者是觀察性研究、跑出顯著訊號,後者是 RCT、沒有差異。有沒有訊號的分水嶺還是在研究設計,不在利益衝突。

各國學會立場一致:不必停藥,改用醫病共享決策

面對這種分歧的證據,各地的學會與法規單位陸續表態,方向相當一致:風險低、因果還沒確立,不必因此停用或限制 GLP-1RA,改用醫病共享決策 (shared decision-making) 個別討論。

來源(地區)文件/年對 NAION 的立場實務建議
北美神經眼科學會+美國眼科醫學會
NANOS + AAO(北美)
共識聲明 (Ophthalmology 2026) 整體風險低、因果未確立,可能小幅升高 個別權衡風險與益處、不支持一律停藥,由醫病共享決策決定起始、續用或停藥
歐洲多科專家共識
17 國 58 位專家(歐洲)
modified Delphi (Diabetes Obes Metab 2025) 益處大於眼部風險、不應限制使用;DR 惡化主因是降糖太快 開藥前篩視網膜病變,尤其高風險者(病程 >10 年或 HbA1c >10%)
歐洲藥品管理局
EMA(歐盟)
仿單分級 將 NAION 列為 semaglutide「very rare(非常罕見)」不良反應 屬已知標示更新,未撤照或限制適應症
台灣綜論
新光/北榮(台灣)
綜論 (J Chin Med Assoc 2026) 眼部風險集中在高風險次族群 個別化處方、起始前眼科評估、跨科監測

如果要落到「哪些人要多留意」,前面那篇英國 CPRD 的研究給了線索:NAION 的訊號集中在用藥後最初 6 個月、50 歲以下、男性、曾吸菸、以及 HbA1c 下降幅度超過 1% 的人。對這些人,或是單眼已經失明、過去有過 NAION 的病人,開藥前值得多談一下,其餘多數人不需要因為這個警訊就卻步。

視網膜病變惡化出在降糖太快,不是藥物本身

糖尿病視網膜病變 (diabetic retinopathy, DR) 的疑慮其實更早。SUSTAIN-6 試驗發現 semaglutide 兩年的 DR 併發症增加,但仔細看,集中在「本來就有 DR」加上「血糖降得又快」的人;REWIND、LEADER 試驗則沒有顯著的 DR 訊號。

這就是所謂的早期惡化 (early worsening of diabetic retinopathy, EWDR)。血糖在短時間內大幅下降,本身就會讓視網膜病變短暫惡化,這在胰島素強化治療的年代就看過了,並不是 GLP-1 特有的毒性。那篇歐洲多科共識講得很直接:DR 惡化主要連到「快速降血糖」,而不是藥物的直接作用。

機轉上,GLP-1 對視網膜反而偏保護。一篇綜論整理出它能修復血視網膜屏障、抑制神經發炎與血管滲漏,同時也承認在快速降糖時可能誘發臨床上的惡化,是一種「機轉保護、臨床有風險」的雙面性。

新一代的資料甚至看到 DR 風險下降。一項 tirzepatide 對比生活型態調整的研究,12 個月內各項 DR 結果全面下降:增殖性視網膜病變 (proliferative DR) 風險比 0.705、需要抗血管內皮生長因子 (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 VEGF) 注射 0.479、需要全網膜雷射 0.610。

不過也有一篇真實世界世代研究看到比較複雜的一面。tirzepatide 與新發增殖性視網膜病變的機率上升有關 (OR 2.15),但這個訊號集中在起始時已經有黃斑部病變、或中重度非增殖性視網膜病變 (non-proliferative DR, NPDR) 的眼睛;對起始時沒有視網膜病變的人,新發病變的機率反而下降 (OR 0.73),輕度 NPDR 的進展也沒有受影響。這篇研究本身就把惡化定位在基礎病變較重的族群,仍然落在早期惡化的框架裡。

這篇研究後來引來一篇方法學上的評論,質疑它用非使用者當對照、可能有監測偏差,認為不足以證明因果。

原作者隨後發表回覆逐點反駁。他們指出,過去用來佐證這類藥物對眼睛無害的安全通報資料(如美國 FDA 的不良事件通報系統 FAERS)多半只涵蓋到 2017 年初,那時連 semaglutide 都還沒上市,更別說更晚的 tirzepatide;何況這類資料庫對無症狀、要靠篩檢才發現的眼部變化本來就嚴重低報。至於「觀察不到一年、時間太短不能歸因」的質疑,他們認為早期惡化本來就可能在三個月內出現,不該用時間短來否定;作者也坦承確切機轉尚未釐清、無法排除 tirzepatide 的直接作用,但認為據此就抹掉這個訊號為時過早。這個討論還沒有定論。

所以實務上的重點不在於要不要用 GLP-1RA,而在於怎麼起始。對已經有中重度 DR 的人,起始時不要讓血糖降得太快,並加強眼科監測。歐洲共識也建議開藥前先篩 DR,高風險族群是病程超過 10 年、或控糖較差 (HbA1c 超過 10%) 的人。

其他眼病變多半中性到偏保護,但要分族群看

除了 NAION 和 DR,其他眼病變的資料這一年累積了不少,方向大致是中性到偏保護。其中老年黃斑部退化不能用一句話帶過,要特別分族群看。

老年黃斑部退化 (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AMD) 在非糖尿病的肥胖族群,GLP-1RA 偏保護,一項 TriNetX 的研究看到非滲出型(乾性)AMD 的 10 年風險比低到 0.09,台灣團隊的另一項分析也看到新發 AMD 風險比 0.82。但在糖尿病族群,一個橫跨 12 個資料庫的 OHDSI 網絡研究顯示,對新生血管型(濕性)AMD 是中性、沒有差異。所以不能寫成「GLP-1 防黃斑部退化」,得同時看族群(肥胖 vs 糖尿病)和亞型(乾性 vs 濕性)。

青光眼這塊偏正面。一項 tirzepatide 對比其他 GLP-1RA 的研究,原發性隅角開放性青光眼 (primary open-angle glaucoma) 風險比 0.50、高眼壓 0.59、需要青光眼治療 0.54,都是下降的。

白內障也偏保護。台灣團隊的研究發現,在 metformin 之外加上 GLP-1RA,年齡相關白內障 (age-related cataract) 事件風險比 0.93,輕度下降,不過白內障手術的風險沒有差異;同一篇裡 SGLT2i 的保護效果更明顯一些。

糖尿病黃斑部水腫 (diabetic macular edema, DME) 則是中性。一篇統合分析顯示,跟混合的降糖藥比,風險比 0.81、沒有增加;跟 SGLT2i 比是 1.50 偏高,但這比較可能反映 SGLT2i 本身對黃斑部水腫有利,而不是 GLP-1RA 有害,而且整體證據的確定性很低。

不必因為怕傷眼就不敢用,高風險族群多留意即可

把證據收攏成幾句話:NAION 是個真實的訊號,但絕對風險很低,而且主要出現在觀察性研究裡(以糖尿病族群為主,也包含部分過重/肥胖世代),RCT 與藥廠的合併分析都看不到;視網膜病變的惡化問題出在降糖速度,不在藥物本身;其餘的青光眼、白內障、黃斑部退化,多半是中性到偏保護。

所以實務上,不必因為怕傷眼就不敢用 GLP-1RA。對已經有視網膜病變、單眼視力不好、或前面提到的高風險族群,開藥前評估一下眼睛、起始時別讓血糖掉太快、追蹤時留意視力的變化就可以。